2004,我的生命没有印记
(序)
2004年12月24日,我和一群朋友共渡平安夜。凌晨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一夜狂欢的经过,感觉竟如此时的马路,空空荡荡。我试着把思绪再向前延伸,却发现脑海中整个2004年的印记都是一片苍白。我一身冷汗。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放下一切事务和应酬,几乎让所有的时间都在搜索记忆中渡过。
2005年元旦。我把自己封闭在一间没有电话、没有网络甚至没有手机信号的山村小屋里,用整整3天时间,打出了以下文字。这些文字的价值不在于它说明些什么,而在于它记录些什么。因为我担心在将来未知的某一天,脑海中的苍白感会漫延至生命的全部。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至少还有这些文字能够证明:我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有感觉地活过,而不是一直麻木。
(一)
我的命运转折于千禧年的某一天。
在那一天之前,我的生活虽然不富庶,但很温馨。当时,军校毕业四年的我,在某部一个连队任副连长,妻子冬冬在我所在部队的幼儿园当老师,只看管几个家里没钱送进市内幼儿园的孩子,工作比较轻闲,还不耽误做些家务。我和冬冬两个人每个月1700多元的收入,维持三口之家的生活,虽不宽裕,但节俭的习惯并没让我们感到拮据。那个时候,独居的父亲靠着修自行车的手艺,不仅能照顾好自己的生活,而且每月还能买点桔子或苹果“奖励”一下可爱的孙女。岳父母和远在千里之外的舅哥嫂生活在一起,我和冬冬除了每月寄去200元生活费之外,再没有什么负担。每个月除了日常开销还能节余点儿,在每年底添置一件冰箱、洗衣机之类的“大件”。
与我同龄的都市青年们所热衷的酒吧、KTV之类场所,对于我这样的家庭条件而言,只能是些遥远的概念。不过,好在赖以生存的这个城市有不少“拥军政策”,繁忙的工作之余,我会抽出难得的闲暇时间,带着冬冬和女儿妞妞去那些“军人免费”的动物园或公园,渡过一个很阳光的周日。一家三口坐在草地上吃点自带的食品,然后看着妞妞在阳光下的草地上欢快地奔跑,那种感觉很惬意。
记忆当中,那段日子我做过的最奢侈的一件事,是在千禧年的元旦。我从连队串休回家,把妞妞寄放到父亲那里,然后带着冬冬去了市里。在一家新开张的威廉士堡品尝了一份名叫“乡村风情”的比萨,然后看了一场张国荣主演的电影。带着对别人故事的感动,我和冬冬相拥着走在北方冬夜的寒风里,彼此温暖着来到了市府广场,与众多快乐的人们一起站在计时钟前,声嘶力竭地喊着“10、9、8、7、6、5、4、3、2、1!”在一片“新千年快乐”的欢呼声中,我很不和谐地大喊“冬冬!我爱你!”在周围一片羡慕的目光中,我捧着冬冬清秀的脸,深吻着。那一刻,世界很静,心中很甜。
那一晚,我们在白云山下的一家小旅馆里,疯狂地做爱,直到第一抹阳光闪亮我们身上的汗水。
千禧年的第一个清晨,高潮尚未平息的我问冬冬:“冬冬,你嫁给穷酸的我,日子过得很苦,后不后悔?”冬冬微喘着对我说:“怎么会后悔?小雷,我很想这样爱你一千年!”
第二天,接了女儿回家的路上,想到一晚的疯狂花去近300元钱,冬冬明亮的眼睛便一直被一种心痛的情绪遮掩着。直到我俯在她耳边说“300元换回一次记忆千年的疯狂,值!”她这才露出一点笑意。那笑意里满含对昨夜短暂快乐的回味。
(二)
那时候我还比较幼稚,幼稚得甚至会在遇到困难时抱怨老天:为什么对我们这些并不奢求太多的小人物如此不公平!时隔多少年之后我才明白,其实老天很公平。他虽然让每个人命运初始的背景不同,但同时他也为每个人提供了不同的命运转折机会。至于为什么每个人最终的命运结局仍会有所不同,这和老天没关系,完全是个人对机会的认识和把握不同而导致的结果。比如,同样出身贫寒的人,如果态度现实一些,肯放弃一些抱守的原则,他就可能通过经营婚姻、经营关系等渠道,不断改善自己的生存空间;而对于态度理想又固守原则的人,可能就会继续面对贫困的折磨。不过,人们往往都是“事后诸葛”,懂得这些道理通常都有点滞后。我就是这样。
我的简单而快乐的生活随着千禧年之后的一场车祸而终止。
在街边修自行车的父亲被一辆轿车撞成重伤,肇事车辆逃逸。等我从连队施工地点赶到医院时,全身是血的父亲已经在医院的走廊里躺了近2个小时,因为交不出2万元的住院押金,医院不肯马上做手术,焦急的冬冬只能守在一旁一筹莫展地等待奇迹!
近似疯狂的我不顾一切冲进院长办公室,把带着军徵的作训帽一把揪下,扑咚跪在院长面前:“求求你,先救人!我下午保证把钱送到!”无动于衷的院长连正眼看我一下都不肯,抓起面前的电话就喊:“值班室,快让保安上来!”
破门而入的四位保安不知是慑于我混身是土的迷彩服还是慑于我那双血红的眼睛,居然没敢靠上前来。我顺势抓起椅子砸碎院长办公桌上的玻璃砖,用一块锋利的玻璃抵在院长的脖子上:“谁敢过来,我捅死他!!快打电话!让急救室救人!!”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团长和政委冲了进来。
在团领导的周旋下,医院终于开始对父亲进行抢救。
两个月后,父亲伤愈出院。手术费和住院费总计6万多元。公安机关对肇事车辆的追查没有任何线索,索赔的希望十分渺茫。除去全团官兵的1万多元捐款,我带着5万元债务和瘫痪的父亲回到家里。
我所在的连队承担光缆施工任务,平时难得休息。在部队幼儿园工作的妻子利用工作之便照顾女儿已属不易。照顾卧床的父亲只能依靠每月300元的家政服务。
沉重的债务和陡增的重负,让原本节俭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拮据。从那时起,我最讨厌的汉字就是“钱”。
(三)
“屋漏偏逢连阴雨。”这句老话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证明,这个世界上接二连三倒霉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
城市发展规划从来不会考虑底层挣扎小人物们的需求与能力。父亲住了几十年的红砖房要拆迁。即使能享受一些动迁优惠政策,但还需要缴纳12万元才能让父亲搬进一栋56平米的新居。这个价格对于别人来说已经优惠到极点,但对于背负几万元债务且收入低微的我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父亲住院时,能借钱的亲戚朋友几乎都借遍了,再想借齐12万元,真是比登天还难!
我就是在这个走投无路的时候偶遇了中学同学许洋。
时间不愧是最优秀的魔术师。不到10年,许多人事就已变得面目全非。中学时全校高材生、意气风发的我变成穷困潦倒的小军官,而当时那个只喜欢展示各种水彩笔的小姑娘已经变成了一身光彩的女强人。
许洋一直盯着我涨红的脸,听我讲完了当前的境况以及想向她借钱的想法。虽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沾过荤腥味,但我对许洋为我点的满桌海鲜提不起任何兴趣,我唯一关注的是她肯借或不肯借的决定。
更让我窘迫的是,许洋听我讲述完之后,并没表现出多少同情,而是哈哈大笑。“你明明自己有钱,为什么还要向别人借?”我不解其意。许洋象小时候一样,笑着用手抚了抚我刚劲的寸头,接着说:“瞧你那钱商,简直是没有开化!那套新居可以卖20万吗!”
“把房子卖了?那让我爸住哪里?总不能和我一家三口挤在部队那间筒子楼里吧?这可不行!!”
“你上中学时可是在市里的数学竞赛中得过奖的,现在怎么当兵当得连简单的帐都算不清了?这无非是你把原本12万的房子用20万卖了,然后你用差额的8万元还掉5万元债务,再用剩下的3万元在你们部队附近给你爸租一间房,3万元估计在你们那个城边的村子里够10年的房租了。以你老爷子的身体,大概也就这些年的活头了。”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
“这样吧,你也不用费心去找买家了,就把房子卖给我好了。就当我投资20万得到了一套略低于市价的房子,你用一套无力买到手的房子既让老爷子仍有安身之所,又可以还清所有的债务,换个无债一身轻。我们两全齐美,怎么样?”
许洋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毕业四年多,我虽然已经对世态炎凉和人情世故有所体会,但对同学之间的纯洁感情居然也能变得如此商业化,还是缺少思想准备。所以,很自然,那个中午我是在老同学面前拂袖而去的。当然,时隔不久,还是按照许洋的方案实施了,因为冬冬知道了这件事后,理智地说了句:“她这样做虽然让人觉得缺少人情味,但对于我们确实是个好办法。”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我们刚刚还清债务、准备松口气的时候,女儿妞妞得了粒细胞减少症。各种治疗费用将原本准备给父亲做房租的3万元花得分文不剩。妞妞出院后,我们仍然过着那种拮据的生活,唯一的区别,是将每个月多节省出来的钱由还债变成了交房租。
全家每月的收入只有1700元,除了给岳父母的生活费、给家政公司的护理费、付父亲房租费以及爷孙2人每月的药费外,剩下的600多元便是老少三代全部的生活费。为了给妞妞省出上学的费用,从那时起,我几乎不在家里吃饭,全在连队和战士们一起吃食堂。
(四)
在军校的时候,我是全优生。毕业后,虽然生活负担沉重,但在工作上我一直丝毫不马虎。凭着比较过硬的军事素质和肯吃苦的工作劲头,2001年,我当上了连长。当时,同期毕业的军校同学有不少早已当上了连长、指导员,有的甚至已经提升到副营职或者调到高级机关,与他们比起来我算进步比较慢的。但是,想想自己一没靠关系,二没花钱送礼,完全靠本事获得提升,尽管晚了点儿,还是很高兴。
命令宣布的当天晚上,冬冬破例在饭桌上加了一个鸡蛋炒油菜,还买了一瓶啤酒,陪我对饮了一杯,庆祝我军旅人生中的首次荣升。除了对寒酸的庆贺感觉有点儿不是滋味外,那天我的心里一直很高兴。冬冬受了我的情绪感染,早早哄睡了妞妞,便与我一同钻进被窝,任由我催动着她峰谷起伏。
那晚和冬冬做爱之后,我不由自主就想起了一个笑话:某领导责问村长为什么计划生育搞不好?村长无奈地说“因为没电。”领导大惑。村长又说“因为没电,村民晚上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日(某地对做爱的土称)了。”这个笑话不仅没让我产生丝毫笑意,反倒在心底升起一点不甘和悲凉。
连长的官儿虽然不大,但是也有一些人所不知的好处。连队的战士想入党、想请假回家、想报考军校、想转志愿兵、想学个热门技术,首先要过的就是连长这一关。即使那些上边有关系的战士,遇到这些事也得通过电话、条子落实到连队。至于少数路子特别硬、可以直接“带帽”下指标的人,他们也不会把自己的人放在艰苦连队了。可以说,多数时候,连长在兵的眼里还算是个能操控生杀大权的人物。
所以,时不时就有些会来事儿的兵找上门儿来,掏出300、500来,提点个人稍有“非份”的想法。说实话,时不时出现在眼前的这300、500元钱虽不起眼,但对于一个看到女儿羡慕别人孩子吃水果会很揪心的寒酸父亲而言,还是很有诱惑力的——每月家里的收入能增加300元,将意味着饭桌上肉腥出现的频率会由现在的每月1次上升到每月4次。不过,诱惑再大,这钱我都不敢碰。那些兵们不仅跟着我在工地上流汗流血,而且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毫无二话的向我伸出援助之手,虽然微薄,但是滚烫。我怎么能收他们的礼钱?!
而对于另外一笔钱,我却难以拒绝。
我所在的连队因为承担施工任务,启封了大批工程车辆。许洋想利用这些工程车辆为她承建的施工项目“添砖加瓦”,除了给我们连队一笔劳务费之外,还会私下里给我1万元中介费。这笔钱对我的诱惑实在太大了——许洋的工地与我连施工的地点很近,只需在连队施工期间穿插安排派几个车次干点私活就能满足她的施工要求,上级机关很难发现,而且指导员在外地进修,只要我点头这事就成了!
事实也确实是在我点头之后就成了。一个月后,我让司务长用许洋付给连队的劳务费犒劳了一下全连战士,自己悄悄地把许洋给我的中介费存入了银行,只留了200元钱给妞妞买了几种她一直很想吃但从不提及的时令水果,买了10斤排骨和2条鱼,家里老少三代已经很久没吃过排骨和鱼了。原来还打算给冬冬买一件衬衫,犹豫了半天,还是算了。便接了冬冬和妞妞一起去了父亲那里。
那天晚上,全家人的晚饭吃得很香,吃了很久。
冬冬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她身上洋溢着东方女性特有的含蓄,为人做事始终象林妹妹一样恪守着“绝不多说一句话、绝不多走一步路”的女人信条。所以,尽管整个晚上她都对我突然买了这么多东西心存狐疑,但直到与我温存过后,她才趴在我剧烈起伏的胸前,悄悄地问了句:“你哪来的钱?”我镇定自若地说:“连队施工辛苦,单位给发了200元补助!”就在我吃惊于自己竟然能如此平静却流利地编造谎言时,冬冬幽幽地说:“那也是你的血汗钱,怎么能这么乱花呀?”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只要你和妞妞高兴,就值!”
那个晚上,200元人民币给一个男人带来的人生快感,对别人可能难以体会,但对我却是刻骨铭心!
(五)
我说过,我一直是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去回绝兵们的礼金和非分要求的。但我的这种做法并未完全得到兵们的理解。连队有个叫林子山的兵,平时表现一般却想花钱入党。被我回绝之后,一直对我怀恨在心。临近退伍的前一天,林子山向团里告发我擅自动用连队装备为地方企业搞劳务。
来连队调查的是团政治处的组织股长和纪检干事。面对郑股长的询问,我和盘而出,坦白地说出了整个事情的详细经过。郑股长听完之后,很满意地对我笑了笑,然后说:“先谈到这儿吧,怎么着?晚上是你请我还是我请你?咱们工作休息两不误,喝一杯去吧!”
我向来对那些靠嘴皮子和笔杆子混饭吃的政工干部们没有好感。但此时我的把柄掌握在人家手里,当然不能象平时一样对他们大不恭敬。于是,便掩住不耐、打着哈哈与郑股长来到了营区附近的一家小酒馆。
几杯酒下肚,郑股长说话开始直奔主题:“赵雷,动用连队装备搞劳务,本身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团这么多连队在外施工不全是在搞劳务吗!你的错无非是没有按级请示报告而已。”
我一脸感激地看着郑股长说:“还是老大哥明鉴!”
“不过,你个人收中介费这事可就比较严重了!往重了说,那可是受贿!按照纪律处分条例,超过5000元就可以立案了!”
我吃了一惊:“啊?!!我把钱全退了行不?另外,我交待问题态度还算积极主动吧?老大哥可得给我留条活路才好!”
郑股长不紧不慢地笑着说:“你看你看,别这么大声吗!怕别人不知道不成?老大哥能对你见死不救吗?!不过,这事你真肯听我的?”
“那当然,都这个时候了,我不听您的还听谁的?”
“这就好办了。其实,这事儿要想摆平也容易。那个兵只告你动用连队装备搞劳务,并没提你收中介费的事。”
“哦?那您的意思?”
“呵呵,赵雷,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你也很不容易,钱就别退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我呢,这次到连里已经就战士举报的问题进行了调查,情况已经基本清楚了,结论就是未及时请示就搞劳务,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了。不过,结论报告虽然可以不提中介费的事,但毕竟这事儿现在不仅我一个人知道,至少还有邓干事知道。所以嘛,你得出点血,我拿着去堵别人的嘴!”
我到这时才恍然大悟,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此时,组织股长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显得黑红,掩饰不住的得意让脸部的肌肉有些扭曲,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活脱脱一只刚去过毛的猪头!我忍住心中的厌恶,面露微笑地问:“您就别玩轮子了,直说吧,你想让我吐出多少来?”
“呵呵,你小子还真是爽快人!给你留4000,剩下的6000我去摆平几个知情人。”
我很早就听说政治处的几个股长都挺黑,但做梦也没想到会黑到这种程度!我猛地将酒杯摔到地上:“你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明天我就将钱一分不少交到团里,你的结论爱怎么下就怎么下吧!”说完,我在周围一片诧异的目光中,痛快地走出了昏暗的小酒馆。
一时的痛快对于重压之下的痛苦起不到丝毫的缓解作用。
冬冬当天便知道了团里调查我们连搞劳务的事,但她什么也没说。可她越是不说,我的心里就越忐忑。
晚上妞妞睡熟之后,冬冬把头靠在我的胸前,轻轻地抚摸着我棱角分明的脸,那只充满女性温柔的手缓缓地滑过我的胸膛,滑过我的小腹,轻轻握住我开始胀热的下体。我翻起身来想将冬冬压在身下,但冬冬却用难以抗拒的母性再次将我推倒,“别动,躺着。”我顿时全身酸软,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一股软软的湿热包裹着我的阴茎。随着冬冬烫烫的舌头慢慢地搅动,一股眩目的白在我的脑海里扩散。
冬冬是个含蓄的女人。此时,她如此主动而轻柔地为我口交,是想用女性的温柔溶化我心中的委屈和酸楚。在冬冬醉人的爱抚中,我的身体慢慢地开始飘浮,我拼命地想抓住脑海中渐渐被白光淡化的一切,却听到冬冬一声轻轻的呻吟。睁开眼睛,冬冬雪白的胴体正在我的身上起伏,我不自觉地挺起身来迎合着她,随着冬冬轻唤一声“小雷,快啊!”我喷涌而发。
冬冬伏在我的身上一动不动。许久,一滴凉凉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肩头。我知道,那不是汗。
那一刻,我盯着模糊的天花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让这个女人快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团政治处组织股,把装满6000元现金的文件袋放在组织股长桌前,一字一顿地说:“郑股长,这是我的检讨!谢谢你昨天对我的教育,我以后一定按你说的好好改造自己!”
组织股长那只酷似鸡爪的手在文件袋上轻轻一按,笑着说:“这就对了吗,小赵,谁都会有犯错误的时候,改了就是好同志吗!回去好好工作,不要有思想包袱,要相信组织会妥善处理这件事的!”
一周后,团党委宣布了对我的处分决定:我因擅自组织连队搞劳务,受警告处分一次。
劳务事件就此结束,但这件事对我生命的影响却还只是个开始。
一个月后,吉林某地派出所给连队打来电话,我连战士段晓军在探家期间与人斗殴把人打伤,派出所根据治安管理条例进行了处罚,请连队继续加强教育。我简单扫了一眼电话记录,段晓军打伤的那个人叫林子山。我的心里蓦的一热。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我对身边的这群兵多了一些特殊的感情。不管我在部队遇到多么头痛的事,只要看一眼连队那些愣头青的兵们,心里就会平静许多。
劳务事件给我带来的影响当然远不止这些,还有许多。比如许洋。
(六)
许洋听说我因为劳务问题受了处分之后,马上开着她的尼桑来到连队,生拉硬扯地拖着我出去,说是要给我摆酒道歉。
在一间装潢考究的酒店包房里,在酒精和氛围的感染下,我只用三个小时就走过了对许洋从愤恨到倾诉的全过程。
听我讲完老兵举报、团里调查、股长敲诈、自己妥胁的经过之后,许洋一改她那女强人的作派,用一种很女性的语调对我说,“如果觉得在部队不如意,就转业回来吧,我帮你重新开辟一片天地,再不会让你受这些龌龊的委屈。”
我一口喝干杯里的酒,哈哈大笑:“让我转业回来?让回来给你们这些只有钱商没有感情的人打工?然后再变成和你们一样?那还不如杀了我!”许洋微微一怔,蓦地起身,拉起我就走,“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尼桑停在一片新建小区内。我被扶进一套装饰一新的公寓,醉眼朦胧地跌倒在沙发上,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冬冬,水……”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个铺着蓝床单、盖着蓝被子的被窝里醒来。尽管头痛欲裂,但我还是本能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还好,除了上身赤裸,下身绿色的军衬裤还在!这时,我才有心思环视一下周围陌生的环境。
床头桌上,有一串钥匙和一张银行卡,下面压着许洋留给我的一张便条:
“亲爱的雷:
还在上中学的时候,我就梦想着能这样称呼你。没想到第一次这样称呼你却已是时隔10年之后。
中学毕业后,我曾多次幻想与你重逢的情景,但从未想到再见面你竟会艰难如此。除多了一些成熟和刚毅之外,你几乎没什么改变。看到你冷竣而个性的脸,我仍然象10年前一样着迷。只不过你清瘦的样子让我有些心痛。依你的性格,是不会接受我送给你20万元资助的。所以,我只能“买”下你的房子。你仔细看看这间房子,完全是按照你喜欢的蓝色调装修的,看看书桌上的东西,喜欢吗?这间房子虽然是我买下的,但它始终是你的,明白了吗?
这次劳务的事,其实我也是想变通地帮助你一下,可没想到让你受了委屈,好在部队并没有追究出什么太严重的问题。至于组织股长拿走的6000元钱,你别去理会他!不就是6000元钱吗,全当我请他吃了顿饭。
桌上的银行卡里有6000元,是用你的名字存的,密码是你的生日。这可不是资助你,而是补齐给你的中介费。我们是合伙人,而且我是大股东,出了情况当然我也要承担。所以,这钱你就心安理得地收下吧。
我处理完工程上的一点业务就回来,会给你带晚餐。晚上别回连队了,让我陪陪你,好吗?
一直深爱你的洋”
捏着许洋的便条,我的心里充斥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顾不上深究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便下意识地走到许洋在便条里提到的书桌前,这一次,让我的心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捍:书桌上的小书架里,摆满我在中学时代曾经喜欢看的课外书,包括一期不少的《读者文摘》,虽然这些书并非我自己的原本,但只需看到那一个个为我熟知的书名就已经让我倍感亲切!而在书桌的抽屉里,则整齐地摆放着中学时我在班级墙报上发表过的所有文稿,一篇不差!
我慌乱地穿上衣服,逃也似地离开那间让我感动不已却也心痛不已的小屋。钥匙和银行卡原封不动地留地那里。
(七)
那年的春节,我和冬冬是在呕气中渡过的。
事情的起因仍然和许洋给我的那笔中介费有关。临近年关,我从那笔中介费剩下的3800元钱中拿出了一千元为家里置办些年货,给父亲买了床皮褥子,还给冬冬和妞妞买了一套新衣服,满心欢喜地盘算着如何让全家过一个象样的年。剩下的2800元钱我以部队发劳务费的名义交给了冬冬,并宽慰冬冬以后家里可以稍微宽松点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冬冬的快乐只展现了10分钟,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我为她买的衣服上了。一边挑剔地细数那套衣服的缺点,一边言简意赅地批评我乱花钱,后来开始不依不饶地逼我把那套新衣服给退了。
我心里明白冬冬这么做是不想让我在她身上多花一分钱,她想多节余点钱留给妞妞上学。可是,贤惠的冬冬忽视了一件事:人们做事不仅要关注事实的对错,还要关注内心的感觉。她这样做虽然对,但在无形之中却折磨着男人的自尊——老话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连过年的时候都不能给心爱的女人添置件新衣服,这样做男人心里能好受吗?
2天的冷战以我的妥胁而告终。我硬着头皮回到商场,费尽口舌后在售货小姐的白眼中退了那套衣服。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大年三十,冬冬早早地带着妞妞把我堵在连队,说是我们一家三口在连队陪战士们过个年。
“爸爸怎么办?”我急急地问。
“放心吧,我已经给爸爸做好了年饭,家政服务那边我也交待好了,他们会照顾好爸爸的。你就安心地官兵同乐吧!”
“可是我买的那些年货不吃岂不浪费了?!”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年货我已经分别贮存到冰箱里了,过完年可以慢慢拿来给爸爸和妞妞改善生活嘛!这叫细水长流!”冬冬面带得意地说。
想到过年把父亲自己留在家里,我有点不太好受。但是看到冬冬一脸灿烂的笑容,我仍然笑着刮了一下冬冬的鼻子,说了句“军嫂的觉悟就是不一样啊!”便把娘儿俩领进了我在连部的宿舍。
直到初一下午我才发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初一大早儿,我便到连队各个哨位巡视了一圈,中午在一个值勤点陪战士们吃了顿饭,然后又到几个兄弟连队打了个转儿。再回到连队,已经临近晚饭时间了。刚进连部,就听到我的宿舍里传出娘儿俩开心的笑声。推门一看,冬冬正和妞妞坐在花花绿绿的糖果堆里玩拍手游戏,妞妞新衣服的口袋里露出几张百元大钞的角。我一把掏出来,一数竟有1500多!“这是哪儿来的!”
冬冬看到我吃惊的样子,不以为然地笑了:“看你那猴儿急的样子,这可不是我们娘儿俩偷的抢的,是叔叔们给妞妞的压岁钱!”
我的脑门呼地一热:“简直胡闹!你怎么能收战士的钱?”
看到我发火,冬冬一把拉过妞妞,低着头说:“你别急嘛,我可没敢收战士的钱!这些钱是连里的排长还有老志愿兵们给妞妞的压岁钱!不一样的。”“那也不行!我就说吗,你以往并不喜欢到连队来,现在怎么忽然热心到连队来过年了!原来是和那些农村随军的家属一样,没安什么好心眼儿!”
人一生气,说话难免就口没遮拦。我这几句话明显刺伤了冬冬。冬冬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可家里就这个条件,又有什么办法!我原本是舍不得吃那些年货才想着到连队过年,谁知道他们会来给孩子压岁钱,这几个实在推托不过,只好先收下了。你觉得不好,退回去就是了,干吗说话那么难听?”本来冬冬一哭,我的心就软了,再听到她的几句话,心里更是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门外的一声“报告!”搅动了屋内凝结的空气。
上次探家打架的战士段晓军推门进来,又闪身把我拉出了屋外。
“连长,大过年的,你咋把嫂子惹哭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句“没什么,你有事?”
段晓军很狡诘地笑了笑:“连长,你就别瞒我了,我都听到了,不就是几个压岁钱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脸色一沉:“怎么叫没什么大不了的!哦!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由你替我出面把钱给退了!”
听我下了命令,段晓军立马收起笑容,很老练地对我说:“连长,你可不能这么干!这钱如果退了,你不仅不落好儿,反而会得罪人!”
我心里一惊:“哦?!”
段晓军扫了一眼连部门外,然后接着说:“连长,你平时不收战士一分钱,大伙心里都明镜儿!我们敬佩你,但并不欣赏你。”
我狐疑地看着段晓军:“这是为什么?”
段晓军熟练地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叨上一根,边点烟边说:“其实呀连长,现在的人都已经变得很实际了,对你们当官的干不干净并不太关心,人家更关心的是你干不干事!你一身清白,可不能给人家办事那还不是白费?人家宁肯你不干净但把事给人办了,也不希望你干干净净地堵了人家的路儿!”我正惊讶于这番话出自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士兵之口时,段晓军深吸了一口烟又接着说:“这钱你收下了,即使今后他们有难处你帮不上什么忙,他们无非觉得你能力有限、投资不值而已。但如果你把钱给退了,那他们不仅会觉得你卷了他们的面子,还会认为你没拿他们当哥们儿,以后就会和你隔着心眼了!”
“照你这么说这钱真是不能退了?”
“肯定不能退!你退了,影响的还不仅是咱连的几个人,在别的连队干部眼里,也会把你当作另类人物,日子久了你就会被孤立了!你想想,上次连队搞劳务,一没耽误正常工期,二没私吞劳务费,无非是没给团里打报告吗!这事儿在哪个连队都有,有人捅出去了上边也不过是通报批评一下而已,没人捅的压根就啥事没有!为啥偏偏咱连出这事儿上边要派工作组来调查?为啥偏偏你就受了处分?摆明了是有人想借这事儿整你嘛!”
“我又没招惹谁,他们干吗整我?!”
“连长啊,你的确是没招惹人家,可是你一本正经的作派,让那些有活心眼儿的人对比着能舒服吗?这基层干部虽然算不上什么官儿,可是官场的潜规则同样需要遵守呀,你不遵守,人家就要让你尝尝违反游戏规则的苦头,这是很正常的吗!”
“可是,这钱我如果不退回去,日后他们找我办事儿我办不成怎么交待?”
“哎呀,连长,你就放心吧!谁也不会天真地打算靠100块钱就办成什么事!这只不过是礼节性的感情表达而已。真要有事儿,他们会再带钱来找你的,到那时候,你觉着能办的就收钱办事,不能办的再回绝也来得及嘛!”
“行了,你说的我再考虑一下,你先回去吧!”我一脸不快地打发着段晓军。
段晓军倒也识趣:“连长,我这可是都为你好,我还真是挺佩服你这个人的,不过,我为你的这些做法不值。我可不想看你再在这些事上白吃亏了,你好好想想吧,我先回去了。”
送走段晓军,我独自到操场上坐了许久。冷风浸透每一寸肌肤,我全身凉意,忍不住阵阵颤抖。
再回到宿舍,冬冬已经哄着妞妞睡着了。战士们送的糖果被装在方便袋里,1500元钱压在方便袋下面。还有一张纸片,写了几个人的名字,后面还有一些100、200不等的数字。
我草草地脱了衣服,在冬冬的身后躺下了。也许是我的一身凉气惊醒了冬冬,也许是冬冬原本就一直没睡。我刚躺下,冬冬便小鸟依人般钻进我怀里,低低地说:“我错了,明天我就把钱和糖果给他们退回去,你别生气了,好吗?”我怜惜地拍拍冬冬的脸,沉声说:“你没错,是我不好,我没本事,让你和孩子跟着我受苦了。”
冬冬抬起头用柔柔的唇堵住了我的嘴,轻轻地吻着,一只手顺着我的短裤脚伸了进来,柔柔地握着我的阴茎,轻轻地抚弄着。来自女性的柔情溶解了我坚硬的外壳,我爱怜地搂紧了冬冬。可是脑子里仍然很乱,我实在提不起性趣,简单地爱抚了冬冬几下,便推脱“别让连队的战士们听了墙根儿”,劝冬冬睡去了。
一夜无眠。
记得军校毕业前同学间互赠留言时,有人写“改变你不能适应的,适应你不能改变的。”面对复杂的生存环境,许多人天真地以为可以有两种选择:适应它,或者改变它。其实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能够改变的,只有自己而已。当一个人挣扎在生存底线时,能够选择的并非两种路径,而是两种结局:要么生存,要么灭亡。从这个意义上讲,马克思将自然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引入社会科学领域,其理论贡献并不在于创立了“社会进化论”,而在于教会人们如何面对激烈的生存竞争。可惜的是,许多人受意识形态的局限,只关注到马克思主义的政治价值,而忽视了它的普世价值。
初二一早,我送冬冬和妞妞离开了连队,带着那1500元钱和一袋糖果。
(八)
春节刚过,许洋便打电话到连队。一听文书说是个女的来电话,我立即猜到是许洋。在这座城市里,能给我打电话的女人只有2个。而冬冬的声音文书一听就知道,以前报告时总说“连长,嫂子来电!”后来连里老兵讲了一个关于“来电”的荤段子之后,文书才换了说法。
想起许洋那次在小屋里给我留的便条,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油然而起。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许洋。她对我的爱很让我感动,我渴望能给她些许回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会让我觉得好受一些。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这不仅涉及个人能力问题,还涉及到我与冬冬的关系。可是,我又不忍心看着许洋挣扎在暗恋的痛苦之中。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逃避。
向文书交待了一句“就说我不在,到团里开会了”,我便继续忙着手头的事情。接连几次电话落空之后,许洋给我寄来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你可以拒绝我,但没必要躲避我;你可以吝啬于爱我,但没必要刺伤我。”我无法继续沉默,便给许洋回了个电话,推说连队工作忙,家里事情多,实在抽不出空,等忙完这阵子就去看她等等。听到电话那头许洋有些开心的笑声,我一时难以判断如此应对她到底是对是错,只知道听到她的笑声我的感觉也变得有些轻松。
其实,在连队投入新的施工任务之前,象我们这样的小兵种连队并不很忙。而且在外进修的指导员已经毕业回来,只要两个连队主官保证一人在位就可以应付那些日常事务。所以,这段时间我回去轮休照顾家里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一些。之所以不肯去见许洋,主要原因是我预感和许洋在一起可能会发生些什么。我不知那些可能发生的事情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也不知道对那些可能发生的事情是该接受还是回避。我突然发觉生活中有太多的东西是我难以把握的,这不仅仅因为我开始意识到个人驾驭命运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而且还因为经过一个春节我整个人发生了一点变化,我还没有随着变化完全建立起新的思维方式。
春节过后我的变化直接体现在对一些事情的处理上,开始学得“成熟”了。而且随着我的“成熟”,每月家庭净收入开始有所提高。由此我更加对“态度决定一切”这句话深信不疑。许多人都喜欢在身处困境的时候抱怨“生不逢时”,缺少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天时”、“地利”以及“人和”。其实,这是错误的。身处困境时我们最该审视的是自己。“能量守恒定律”在这里其实也是适用的——这个世界给每个人提供了同样的资源。你最终能采掘到多少,取决于你自己的态度和能力。当能力相差无几时,态度便是决定性的变量。你对不同资源的态度、对获取方式的态度、对使用资源的态度、对资源投资的态度等等,总之,你的不同态度决定了你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获得什么以及获得多少。与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我在态度上的转变很直观地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灰色收入”。虽然微薄,但还是让拮据的生活开始呈现有望缓解的苗头。比如,有时在回家的路上我会买上一点刚上市的时令水果,妞妞不必再每天盯着别人手里的水果发呆了。再比如,妞妞生日那天,饭桌上也会有个小小的蛋糕,妞妞再也不必用充满稚气的狡诘去问冬冬“蛋糕上的奶油是甜的还是咸的”等等。这些细微的迹象表明,千禧年之前的生活渐渐地快要回来了,只不过以往那种快乐的感觉还没有同步回归。不知是因为对当前的变化还未适应,还是缘于对未来的变化缺少信心,总之,家庭生活的改善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兴奋的感觉。除了看到冬冬和妞妞的笑容还能让我感到宽慰之外,一切都显得既不真实、又很平淡。就连与冬冬做爱的感觉,都不如过去那么强烈了。
只可惜不仅仅是“好景不长”,就连如此平淡的生活也只不过持续了三个多月而已。2002年5月底,从上面传出风声说部队要整编,我所在的团可能在撤编之列。一时间全团上下人心惶惶,有门路的开始想办法调离;不想留在部队的开始广泛联系地方单位,做好转业准备;其他人则开始为了各自的目的朝着各自的方向加紧活动。
我对部队整编最直接的感受并不是自己进退去留所面临的威胁。我本科毕业还不满6年,任正连职刚刚1年,年龄只有29岁。按照军官服役条例,我至少要在4年之后才能达到退出现役的最低年限。虽然部队整编会放宽转业条件,但按照以往的惯例,象我这种情况,只要自己不提出转业申请,一般会被列为交流任职的对象。而我恰好没有转业的打算。
整编给我带来的直接感受是我刚刚开始接受的“灰色收入”消失了,家庭生活又回复到拮据的窘境。这很容易理解,听说部队要撤编,谁还有心思在这个节骨眼上花钱请假回家呀?如果按照我过去的思维习惯,灰色收入消失,重回到过去那种虽然艰苦但很踏实的生活状态,我应该有一种回归的快感。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相反,我感觉到了一丝丝从未有过的失落,这证明我已经习惯于沿着另外一条轨迹来思考问题了。几年之后,再回想当时的状态,我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人生中的变化往往是不可逆的,有些变化的开端很可能是不归之路的起点。所以,当面临改变的选择时,一定要慎之又慎!
(九)
真正意识到部队整编与我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那天我在家轮休,冬冬下班回家后,急匆匆地问我:“听说部队要撤编?!”当时我很纳闷部队撤编怎么会让一向含蓄的冬冬焦急如此,但接不来冬冬提出的问题让我也开始坐立不安了。“部队撤编了幼儿园怎么办?我是不是要下岗了?”
是啊,以前我怎么没有想到,部队撤编,幼儿园当然将不复存在。冬冬不是部队在编的职员干部或职工,部队幼儿园没了冬冬的工作当然也就没了。冬冬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失去这份收入相当于釜底抽薪。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在别人焦虑于安置军人们整编后的去向时,我却在焦虑于安置非军人冬冬的去向。
我在这座城市里能联系上的人,多是小时候的玩伴或同学。而且,之所以能多年来一直保持联系,很重要的原因是彼此有着相似的经历或类似的处境。但凡能与权贵字眼联系起来的人,要么是别人不屑于与我们这些小人物为伍而远离我们,要么是我们不齿于他们的为人而远离别人。仍然保持联系的这群朋友中,虽然也有个别通过努力混得不错的,但距离能够安排一个人的工作的标准还相差甚远。
尤其是地方政府机构改革、企业转轨改制,到哪儿都是人满为患。在这样的背景下连部队的转业干部都难安置,何况一个做幼师的军属?
几年来的艰辛生活,带给我和冬冬最大的精神财富,是教会我们切合实际的确定目标。我们不敢奢望能进入那些工作稳定的公立幼儿园,只希望能顺利应聘到一个条件稍好一点的民营幼儿园就很知足,没想到就连这个目标竟也是可望不可及!打听了几家私立幼儿园,开出的条件全是幼师专业本科毕业,钢琴、演唱、舞蹈达到XX水平,三年以上工作经验等等。中专毕业的冬冬除了工龄条件符合,其它的一点都不沾边。
当我开始犹豫如何与冬冬商量一下,先到那些面向民工子女的小幼儿园落个脚的时候,冬冬却突然闪出了一个灵感:“去年和你们连搞劳务那个叫许洋的,她不是门路挺广么?能不能找她帮帮忙?”
其实,在此之前我并非没想过找许洋,但我不敢。我害怕的并非许洋能否办成的结果,我害怕的是如何去面对许洋这个人,如何面对我和许洋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所以,尽管这期间我曾接到过许洋打来的问候电话,但为了避免与她见面,我对冬冬工作的事只字未提。只是和她简单聊了聊部队整编的传闻,以及我对整编之后的打算。
现在从冬冬嘴里提出去找许洋,这让我无法再去回避。因为,我可以对自己讲出种种不找许洋帮忙的借口,却很难对冬冬讲出一条能让她信服的理由,除非我向冬冬坦白我与许洋之间的关系。可是,这其中的微妙,我能说的清晰而又准确么?
人生有的时候就是如此,想欺骗自己很容易,想欺骗别人却很难。
(十)
在电话里听我说完帮忙为冬冬找工作的请求后,许洋并没有急着答复,而是趁机敲打了我一句:“你什么时候能因为关心我而主动给我打个电话呀?”尽管隔着电话,我还是忍不住窘迫地红了脸,讷讷地回了句“都这时候了你还拿我开涮?简直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电话那头马上传来许洋咯咯的笑声:“我对你就是没有同情心,只有爱心和痴心,你能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接下来她还会说出什么更直白的话来,就赶紧打断她:“快说正经的,这事你倒是能帮不能帮?”
许洋在电话里听出了我的尴尬,止住笑声说,“一会儿你到海青酒店二楼来找我,晚上陪我吃个饭,我来帮你想办法。OK?”我只稍微迟疑了瞬间,许洋就已挂断了电话。
晚饭的时候许洋根本不给我机会详细介绍冬冬的情况。我刚要把话题引到冬冬身上,许洋便笑着打断我:“我的兵哥哥,你不晓得面对一个女人去谈论另外一个女人,是很不礼貌的么?”
我哭笑不得地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我这不是想让你了解一下冬冬的基本情况,同别人联系的时候好有的说吗!”
我的辩解在许洋玲牙利齿的攻势面前简直苍白无力:“记住,对交办人做事指手划脚,同属无礼。你既然让我帮办,就该尊重我的做事习惯。需要什么情况我自然会问你,我不问你就是暂时还不需要。懂了?”
我刚要说点什么,许洋赶紧抢过话头:“别急吗!我会帮你想办法的。现在,安安心心地陪我吃顿饭,好不好?”我知道这个时候多说无益,索性闭嘴,安详地听着许洋说话。
她说的那些中学时暗恋我的往事我不敢接茬,但她提及学生时代的点点滴滴,却勾起我许多美好的回忆。我们一起聊了很多少年往事,也聊了许多成年后的感慨,虽然在某些话题上我还有所顾忌,但总的感觉还是聊得很畅快。
许洋办起事来确实很认真。只不过,这些年她接触的多是与生意范围相关的人,对教育或人事口上的权贵人物虽然也认识一些,但走的并不是很近。用她自己的话说:“如果不是冲着权力转化所能带给我的可观效益,我不想见到任何一个在衙门里混饭的人!”
正因如此,许洋只能先从请些可能提供机会的人吃饭入手。那段时间,她带着我在酒桌上接触过的权势阶层人物,比我所认识的营连干部还要多!这其中,有的是区教育局或人事局的官员,有的是某单位主管人事的领导,还有一些效益稍好一点的国企老总。请这等人物吃饭的花销,远非我们家一个月生活费所能比。几个波次下来,许洋光请客的钱就已过万。我心中有些不忍,便找冬冬取出家里全部积蓄的5000元钱交给许洋。许洋看着我手里的钱愣了一下,然后不由分说地把钱塞回我的口袋,淡淡地说了一句“事还没成呢,你急着付什么账呀!再说,我自己需要应酬他们并建立联系,为日后的发展做些铺垫。你的事儿我只不过是顺便提了一下而已,你又何必抢着买单呢?”我知道她这番话虽然话里带刺儿,目的却是为了宽慰我,听了之后,心里的不安便多少有些释然。
许洋是个很善解人意的女人。
(十一)
当金钱不仅是市场流通的硬通货时,无论怎样高估金钱的威力都不为过。
冬冬的工作最终是在许洋塞给某区一个官员3万元之后,才最终有了着落的。那晚的酒局只进行到8点多,就随着那位官员携款回家而宣告结束了。忙碌了快一个月,事情终于有了超乎预期的结果,我和许洋都特别高兴,一致决定趁时间尚早共同去庆祝一下。
在一间KTV包房里,我从心底里涌出一大堆对许洋的感激话。许洋却用一杯酒打断了我:“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呀?有钱难买我高兴!你开心,我就高兴!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你不许感谢,只许喝酒!”我给自己倒了满满三杯酒,很豪气地一口喝完,然后含浑不清地说:“只要你高兴,我怎么着都行!让我喝我就喝!”
不记得那晚我们都说过什么,只记得说着说着我们都酩酊大醉。好象既有酒醉,也有陶醉。
许洋无法开车,我们只能打TAXI回去。按照许洋说出的地址,出租车最终停在那间有着与天空相同色调的小屋楼前。
吹了风再加上坐车颠簸,酒力发作得很厉害。刚一进屋我们便一同挤进卫生间狂吐不已,然后相互搀扶着倒在床上,昏迷不醒。
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是一片昏黄的灯光。许洋穿着一件透视的白纱睡衣,用热毛巾正为我擦拭双脚。我看到了自己赤裸的身体,本能地抓过被子盖了起来。许洋放下毛巾娇嗔着钻了进来,热热的唇不容置疑地印在我的嘴上,丰满的乳房紧贴着我的胸膛,一条腿不安份地在我两腿之间摩梭着。成熟女人身上那种特有的热烈很快将我熔化,许洋用力的吮吸清晰地表达着她的渴望。在这个时刻,面对这个女人,我根本无暇去考虑有关该不该或对不对的枯燥问题,我想做而且我能做的,只是用更狂野地亲吻去回应她。
一股强烈的热流在我小腹间扩散。感觉到我在回应的许洋迫不急待地握住了我膨胀的阴茎。我全身一阵激颤,不顾一切地翻身而起,热热的双唇急切地在许洋那陌生的胴体上游走。穿过那片茂密的草丛,我的舌尖缠绵在那个让人疯狂的洞口,贪婪地吮吸着不断流出的爱液。许洋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嘴里混杂不清地说着:“我要,赵雷,给我!”我疯狂地插入,猛烈地抽送,就在我快接近顶点的同时,许洋猛地大叫着坐了起来,急急地将我的阴茎含到嘴里,汹涌的精液喷勃而出,挂满许洋绯红的脸。
我曾经预感与许洋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了。虽然毫无预兆,但感觉并不突然。
平静之后,我点燃了一支烟,此刻我的脑海里丝毫没有本应出现的罪恶感。面前的这个女人虽然不是我的妻子,但她深爱着我,为我付出了很多;我对她虽然还没有象对冬冬那样强烈的爱意,但我同样渴望能给她想要的快乐,尽管只是点滴,尽管只是暂时,我也要给。难道说这里面必然要含有罪恶的成份么?
我甚至认为在这种时刻去思考这些问题,这种行为本身就毫无意义。于是,我很坦然地躺在床上,任由许洋充满回味地抚弄着我的阴茎,而且还略带欣赏地看着它慢慢地由疲软再度勃起。然后,带着许洋开始再次的疯狂。
第二天早上,我讷讷地问了许洋一句:“你想要我离婚吗?”
许洋嘴对着嘴喂我了一口咖啡,然后笑着说:“傻哥哥,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久,我虽然已经习惯于追求效益最大化,但同时我也懂得了成功之道在于不要过分贪焚。就你我的感情而言,相对于完全不能拥有,部分拥有也该算是命运的恩赐。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我不会更多要求你什么。明白么?”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许洋的咖啡杯无端地说了一句:“你喂我的咖啡,浓度刚刚好。”
(十二)
冬冬是在部队宣布整编命令20天后才接到某区机关幼儿园聘用通知的。那段时间,我忙于组织连队封存各种装备,准备进行交接,根本抽不出身。是许洋陪着她去报的到。虽然新单位离家较远,对冬冬照顾家里有许多不便,但工作条件比部队幼儿园强很多,而且每月工资比在部队幼儿园高出100多元,所以,冬冬很高兴。当天晚上,冬冬带着啤酒到了连队,和我在连部的宿舍里对饮庆贺,并在那张单人床上轻手轻脚地做了一次爱。受冬冬的感染,那晚我的情绪也很好。虽然做爱时因担心被战士听到而有所顾忌,却让我们体会到一种别样的刺激。冬冬悄悄告诉我:“刚才的高潮感觉特别强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了许洋。
交接完装备物资,送走提前退伍的战士,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上级决定每个军官的命运了。因为收编我团的单位已经确定,所以既没能调走又不打算转业的干部们,开始挖空心思寻找渠道与收编单位的领导建立联系,希望能到新单位安排一个理想的位置。
经历了一些事之后,我已动摇了对“我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这句话的坚信程度。这也怪不得谁,当可搬之“砖”太多的时候,总会有被搬的“砖”和被弃的“砖”之分。要想成为一块能被搬到恰当位置的“砖”,必须具有在恰当时机、以恰当方式蹦到组织眼前的本事。所以,这段时间我也开始犹豫如何加入到“活动大军”的行列之中。不过,这个念头刚刚产生就被我掐掉了。这倒不是由于我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吓阻了我。
那天在午饭的餐桌上,副连长神秘地问了我一句:“连长,听说这周的最新行情了吗?”
我当时没回过味儿来,愣了一下问道:“什么行情?”副连长撇了撇嘴:“这还用问?当然是到新单位安排位置的价码呗!”
一听到眼下最需要关注的问题,我立马来了精神:“哦?多少?”副连长得意地卖了个关子,慢慢伸出食指。
我松了一口气,咬了一口馒头,接着问:“1000?”
副连长一听就乐了,“你这是哪年的皇历呀?安排一个连职带长的位置,1万!”
我一口把刚进嘴的馒头又吐了出来!“1万?怎么这么高?”
副连长不以为然地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吗!接收单位本来就齐装满员,好不容易倒出个把位置,早有那些坐地户们虎视耽耽了。现在咱们团又一窝风插进这么多人去抢,当然象市场竞标一样,很自然地就把价码抬上去了呗。若是再拖上一阵子,说不定还这个数都打不住!”
我暗自吐了吐舌头,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冒然出手。要不然,家里积蓄的5000元钱不仅只能打个水漂儿,说不定人家拿了钱还会背后嘲笑我“赖哈蟆想吃天鹅肉”呢!
人一旦放弃了欲望,就会活得很轻松。
部队的幼儿园已经解散。出于节省每月200多元托儿费的考虑,我和冬冬商量请许洋帮着联系一下学校,让妞妞提前一年上学。听说干部安置到位要拖到9月份,这期间连队只剩几个干部,管理很松懈,我又不必到处奔波安排自己的去处,估计在妞妞上学前我可以有足够的时间看顾她。这样一来,我便开始过上一段很悠闲的居家生活。每天早上冬冬上班后,我便带着妞妞去父亲那里,陪父亲聊聊老年人感兴趣的话题,辅导妞妞一些学前知识,然后赶在冬冬下班前回家把饭做好。
冬冬每天要早起骑车上班,所以晚上睡觉的时间比过去提前了一些。那时她还没渡过新工作的疲劳期,每晚上床不出5分钟就会微鼾轻起,哪还有心思和我温存。我大概因为白天体力消耗不足的缘故,躺在床上一时半会儿难以入睡,只好每晚在与黑暗的对视中锻炼自己的意志。我后来所体现出来的喜欢在静夜暇思的习惯,大概与这段经历有很大关系。
对于象我这样长期和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的人来说,突然闲下来无事可做,难免会感到无聊。尤其是伺候父亲和妞妞午睡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就象头顶上的蓝天一样空旷。这时,我通常会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人在小时候总是盼着自己快点变得成熟,以为成熟之后就什么事情都可以干了。等到成熟之后才发现,原来许多事只适合在少不更事的时候去做,长大之后限于各种因素,就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少年时光一去不返,于是,许多事命中注定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永远都不会实现。如果不想让自己日后感到遗憾,最好的办法就是始终象不怕虎的初生牛犊一样,无所顾忌地去闯去试。
每每想到这些,我便对自己走出校门之后的种种经历感到坦然,包括那些所谓的错误。比如,我和许洋的婚外恋情。
在家赋闲的这段时间幸好有让许洋帮助联系学校的借口,我可以时不时堂而皇之地出来与许洋在一起。有了前一段给冬冬找工作与教育口人士的应酬做铺垫,联系学校的事很轻松的就解决。所以,我和许洋在一起的时间,基本上都缠绵于那间只属于我们俩人的小屋。我们象一对新婚夫妇一样,一起做几个可口的小菜,一起在烛光下对饮,一起尝试各种新鲜而刺激的做爱方式,一起天南海北地聊些随时想起的话题,甚至一起驾车边在高速路上狂奔边嘶嚎那些中学时代唱过的歌。除了每晚分手回家时会感到怅然若失之外,我和许洋在一起,很快乐。
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一个多月。
(十三)
8月底,在办理妞妞上学手续的同时,我接到上级通知,因为接收单位干部严重超编,我被派往陆军学院参加为期一年的进修,以做贮备。
若在过去,能重温校园生活、入校补充新知识,这会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可现在接到这样的通知,感触却大相径庭。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次入学与以往的选送入学不是一回事,我现在是作为新单位竞争上岗的淘汰者被踢到学校去的,虽然对这一轮竞争的失利结局早已心知肚明,可真正面对这样的结果还是难免有些失落。毕竟,我在能力素质上并不逊于那些谋到位置的人,我与他们的唯一差别只是5000元钱——他们能拿得出1万,而我只有5000。仅此而已。
更为重要的是,我的家庭状况与以前已大不相同。家里有瘫痪在床的老人,还有即将上学的孩子,让每天骑车往返2个小时上班的冬冬一个人来照顾,实属不易。而且我入校后只能领取基本工资,每月收入扣除伙食费后会比现在少300多元,这无疑使家里原本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
综合考虑各种因素,在目前的情况下让我去上学,不是什么好事。然而,军令如山倒。既然自己没门路找到更好的出路,能够选择的就有服从组织安排这一条出路。
这时,我突然想起春节时段晓军与我提到的“潜规则”,我突然顿悟:人生旅途中的多种选择原来只是一种假象。许多时候,我们看似面临多种选择,其实是别无选择。
接到通知时,距离报到只有5天。因为处于部队交接期,许多工作运行程序比平时复杂得多,仅办理各种手续就花费了3天时间。剩下的2天时间,我除了安顿妞妞和父亲之外,只能在矛盾中渡过——我需要考虑两个女人。
在临行的前一天,我把妞妞送到学校后,给许洋打了一个电话,我觉得无论如何在走之前都应该见她一面,哪怕只是5分钟的告别。许洋在电话里哭了许久,然后才说:“10年没见我都等得起,还在乎这一年?你忙着收拾东西吧,不用管我。我有个小礼物下午让人送给你,你在家里别出去乱跑啊!”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许洋给我的礼物是一部手机。包装盒里除了1万元现金之外,还有两封信。其中一封很简单:“千里姻缘一线牵,没事的时候多给你爱人打电话。”而另一封信则稍微复杂:
“亲爱的雷:
上午接到你电话的那一刻,我幸福极了!虽然我一直在哭,可那是因为幸福而哭。我知道临行前你将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所以,尽管我渴望,但我从未敢奢求能在你走之前见你一面。也正因如此,当你在电话里说想见我时,我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感情舞台上,我并非在唱独角戏,这真的让我很感动,也很满足。
我不想让分别前的相聚只留下一个匆忙而伤感的记忆,所以,还是别见了。你能理解我的感觉么?
送给你的手机其实是为我自己准备的。不管你喜不喜欢,请你一定24小时开机,让我想你的时候随时可以听到你的声音,好么?
深爱你的洋”
我把许洋只有一句话的短信和手机放在家里的床头桌上,把这封长信和现金装进了背襄,径直去了我和许洋的那间小屋,一个人坐到4点,然后回家给冬冬准备晚饭。
2002年9月2日13:50分,我踏上前往石家庄的列车。无人送行。
(十四)
军校的在职进修与基础教育有很大不同。课业并不很重。来自各全军部队的年轻军官,除了学习一些应用理论之外,更看重的是利用学习之机多结交一些朋友。用通俗的话说,入校进修主要是“学学词儿,交交人儿,养养神儿”。所以,闲暇时间多数用于互相请吃或结伴同游。对于同学间的邀请我一向不敢应承,沉重的家庭负担逼迫我只能把日常开销压缩到最低程度。期间有几次我曾想用许洋给我的1万元钱与同学们周旋一下,只是现在的我已经对“世事难料”有了太深的感触,对于将来还会出现什么事情,我已经丝毫没有把握。所以,这笔钱我还是没敢动,只能留作不时之需。
男人间的交往自古就被称作“往来”,既有文人们“往来无白丁”的层次定位,又有“来而不往非礼也”的规则要求。尤其在当今“君子之交淡如水”已经被人际交往中的功利原则冲淡为一句笑谈的情况,不能等同地在与别人有“来”有“往”,所面临的结局只能是在人群中被边缘化。尽管我十分清楚被“边缘化”将使我在今后的一些事情处理上陷于被动,但我无可奈何。正因如此,军校的多彩生活与我无缘。
整整一年的时间,我最开心的事情是每天收到许洋的短信。许洋的短信内容无所不包。有讽刺时弊的顺口溜,有让人喷饭的荤段子,有捉人弄狭的小玩笑,还有充满温馨的节日祝福。当然,在充分体验短信文化的同时,我和许洋之间的短信,更多的是两人之间的情话。这不仅让我平淡的军校生活平添了许多色彩,而且也让我对许洋的感情日益加深。如果说以前我对许洋是感恩多于爱恋,那么此时,我对许洋则更多的是爱恋。我甚至有时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如果不是命运阴差阳错,而让我从一开始就能和许洋在一起,我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正是基于这样的感情,当许洋有一次在短信里问我对她是“性大于爱,还是爱大于性”时,我毫不犹豫地告诉她:“完全是爱”。
冬冬通常会在每个月15号前后收到我的汇款时给我打个电话。电话里说的多是一些有关父亲的身体、妞妞的学习、家里的生活之类的琐事。有几次,我想在电话里同冬冬开个玩笑逗她开心,或者向冬冬说说我在夜里想她时的感觉,又或者和冬冬讲讲我们夫妻之间的悄悄话,可惜每次都都没说成——每到这个时候,冬冬便会提醒我“电话费很贵的,别浪费时间。”所以,与冬冬的电话,一直很平淡。印象中就连我到学校后的第一次通话都是匆匆忙忙地没说几句话就挂断了。
我不是一个感性的人。所以,当我身处学校,等距离思考我生命中这两个女人时,并没有简单地以短信的快乐或电话的平淡来衡量她们对我的意义大小。我甚至理智地想到,如果让许洋和我一起去过艰酸的生活,她未必能象冬冬那样忍辱负重;如果让冬冬具有优厚的物质条件,她带给我的快乐也未必就比许洋少。越是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越让我对这两个女人倍感珍惜。所以,在军校那段平静的日子里,我几乎忘记了这个社会带给我的一切沉重,只为自己能同时拥有我爱的及爱我的女人而感到庆幸。
被人际交往边缘化给我带来的好处不仅在于让我对感情问题有了清醒的认识,还在于让我有更多时间专心于学习——大多数晚上,当同学们在酒桌上尽情“往来”的时候,我多半是在书桌上清冷地苦读。这不仅使我在校期间课业成绩全优,而且因为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而使我的军事素养明显优于其他同学。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那时全军已经开始加紧做好对T军事斗争准备,学校也加大了这方面的研究力度。在临近毕业之际,我作为进修生代表参加了一次学校组织的相关内容研讨会,会上我以《联合登岛特种作战研究》为题作了交流发言。可能当时各方面的研究对特种作战涉猎不多,而我又切中时弊地提出了部队在特种作战训练准备中存在诸多问题的缘故,我的发言在学校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这可以算是一年军校生活中最让我得意的一件事。
那次发言让我在离校的时候,我不仅拿到了一份优秀的鉴定,还拿到了系主任专门为我写的推荐信。
2003年8月底,我结束了为期一年的培训,满怀信心地返回部队。
(十五)
新单位的团长是系主任的学生。我以为凭借我在校期间的全优成绩再加上系主任的推荐,团里会安排我放到一个能派上用场的岗位。没成想到干部股报到时,我却被分配到保密室主管收发文件。干部股长看到我满是狐疑的眼神,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保守秘密慎之又慎。保密室也是个很重要的岗位,去了好好干吧!”我无话可说,只能服从。
收发文件自然要和各类文件打交道,所以,上任当天我就看到了最新的干部任职命令。与我同期从各个院校毕业回来的干部,有的到作训股、军务股当了参谋,有的到组织股、宣传股当了干事,还有几个虽然去了基层但提升当了连长、指导员。我不由地有些愤愤不平。一旁的士官保密员小张看出我脸色不对,不以为然地说:“怎么着赵助理?心理不平衡了?”
我没好气地说:“我能平衡吗!”
小张摆出一副熟知内情的样子接着说:“你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我听说,原先是打算安排你去副食基地管养猪种菜的,后来团长打了招呼,才把你调整到保密室的!”一听这话我大吃一惊!
小张接着说:“知足吧!你和这些‘三爷’出身的人比得起吗!”
我有些不解:“什么‘三爷’?”
小张笑了:“上头领导的少爷、姑爷、师爷呗!”我恍然大悟,当下心里平衡了许多。
既然安排到保密室已经是对我的照顾,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把保密室的活儿干好?于是,处理完当天需要收发的文件,我立马带着小张开始归整积压的文件。刚忙得热火朝天,冬冬打来电话。父亲病了,已经送到医院。
父亲20年前因为胆结石并发症而做了胆襄摘除。出了车祸之后由于长期卧床,渐渐开始出现胆管梗阻。虽然早有不适的感觉,但坚强的父亲为了减轻我们的负担,一直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即使后来我们发现父亲面色开始泛黄,父亲也只是笑笑以没晒太阳导致脸色不好为由,推托了过去。那段时间我因为刚毕业回来,忙于家里家外的一些杂事,竟未顾得上深想。等到发病入院的时候,已经到了毛细胆管休克的地步。主治医生批评我太粗心大意的时候,我心里充满懊悔。
那天上午,医生向我介绍了两种治疗方案,一是控制治疗,二是手术治疗。虽然我对医学不甚了解,可是一些基本常识我还明白。所谓的控制治疗,无非是依据我父亲目前的情况采取一些急救措施,然后听天由命地等待父亲自己康复。我当时连想都没想,就向医生询问手术治疗的情况。医生初略地谈了一下手术方案之后,用半个多小时详细介绍了手术将面临的风险,最后还介绍了手术将要承担的高额费用。尽管那个数字让我有些吃惊,但我最关心的还是我父亲活过来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坦白地讲,依你父亲目前的体质状况,不做手术,康复的希望为0;做了手术,康复的希望为10%。所以,站在个人角度,我建议你不要马上做决定,慎重地考虑一下,下午答复我。”医生平静地说完这些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那个记忆中最漫长的中午,我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标准的双重性。就这个医生而言,他是仁慈的,他的仁慈体现在用一种虽然隐晦却很诚实的方式提醒我,是否有必要在一个近乎没有希望的手术上再做无谓的投入。但同时他又是残忍的,他的残忍体现在无情地将一个需要背负一生的抉择摆在我面前:要么,我承担一生的良心责难,放弃手术,减轻一家人今后生活的重负;要么我与死神做一次对决,赌注是父亲的生命和家人今后的幸福。
我估计所有的人在接受金钱观教育时都曾被灌输过这样一个观点:“金钱不是万能的”,而且他们往往会列举出一个很重要的例证:“金钱可以换来感观上的快乐,却换不来精神上的幸福”。现在我才认识到,这句话完全是谎言!试想,如果我有足够的金钱,我就会无所顾忌甚至不必思考地做出决定,根本无须面对如此折磨心灵的抉择。不必在抉择时承受心灵的痛苦,这本身就是幸福!而这种幸福,难道不是金钱换来的么?
我至今仍然对那天所做决定的正确性不置可否。那天中午我唯一做过的一件错事,是问了冬冬一个问题:“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对冬冬提出这个问题的错误在于,我只考虑到自己需要来自冬冬的鼓励,希望让冬冬替我说出那个我想说却不敢说出来的决定,但我忽视了这个问题对冬冬的残忍度要2倍于它对我的残忍度——我需要面对的,只是对父亲的愧疚;而冬冬需要面对的,将是对我和父亲2个人的愧疚!正因为这个致命的忽视,所以,当冬冬咬着嘴唇说出“看开一些,认命吧!”这句话的时候,我根本没有顾及冬冬当时内心的痛苦,而只是震惊于冬冬的现实。我根本没有去想“是什么让冬冬变得如此现实”,而只顾疑惑“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现实的女人,还是原来那个充满柔情的冬冬么?”
父亲出殡那天,我一大早就等在殡仪馆的门口。这之前,我按照部队的惯例向团领导及一些相熟的营连干部打过招呼。我盼望他们能来,并非期望他们能够带给我多少安慰,我只是不想让一生凄苦的父亲走的时候太过冷清。
快到9点的时候,团里的一辆金杯面包车停在我面前,下来的只有司机1人。递给我一个装着2000元现金的信封,说了句:“团里今天有活动,领导们不能来了,请你节哀顺便。”然后就匆忙地走了。我蓦然记起,今天团里有个排长结婚,新娘是军区政治部某二级部长的女儿。
我微笑着转身,和冬冬、妞妞、许洋还有从乡下赶来的姑姑,目送父亲在熊熊火光中渐渐消失。那天在火光中一同消失的,还有我对部队最后的一点感情和希望。
2003年底,我脱下军装,按战士复员离开了部队。是我自己申请的。
(十六)
接踵而至的一件事,对我的打击甚于父亲去世以及我退出现役——我与冬冬离婚了。
我与冬冬的分手,客观上缘于对一个细节的遗忘。
离开部队当天,我匆匆忙忙把个人物品归笼到一个纸箱子里,就赶去参加团里为全体转业复员干部送行的酒会。也许是心情不好的缘故,几杯酒下肚我便醉意朦胧,回家后随手把箱子放在一边就倒头大睡。我忘了那箱子里装着以前存放在办公桌里的重要物品——我与许洋在一起的照片和往来信件。
冬冬在为我整理物品的时候,发现了那些东西。
冬冬本身的含蓄加上这几年磨练出来的现实与理智,让她面对我时所表现出来的过分平静变得很容易理解。在我忐忑不安地等待冬冬发落的时候,冬冬却若无其事地把妞妞摊在四处的文具收拾起来,给妞妞调好洗脸水,看着妞妞洗漱、上床、睡熟,然后才转身对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和许洋之间的书信已经表明我俩之间的感情,我和许洋在一起的照片已经表明我们在一起的快乐。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象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可向冬冬辩解的,也想象不出冬冬还有什么可问的。我和冬冬需要面对的,只剩下如何解决。而这个问题,我没有发言权,完全取决于冬冬的态度。所以,我们漫无目的的走了近一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沉默中冬冬随意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简单想了想,叹口气说:“真正的开始,应该算是去年6月份吧。”
冬冬苦笑了一下:“那不是给我找工作的日子??呵呵!这样算来,还是我把你推到许洋那里的。命运可真够滑稽的。”
接下来还是沉默。我和冬冬沉默着走回家里,又沉默着各自上床。我沉默着试图把冬冬搂到怀里,冬冬沉默着拒绝。
一夜无语。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冬冬上班出门之前,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我不想让你在你爱的女人和爱你的女人之间做什么选择,并非选择的结果对我没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我尝试了整整一晚,无法不去想象你与别人做爱的情形。今天下午我会请假回来,我们一起去把手续办了。”
只有这几句话,冬冬都已不肯当面对我说,难道还有什么是我能够挽回的么?
我把复员费还有许洋给我的那些没肯花的钱,总共10万元,全留给了冬冬。只带走一张一家三口从前在公园里的合影。
(十七)
我在电话里只告诉许洋我退役了,眼下急需找个工作,并没有告诉她我离婚的事。许洋一听就乐了:“太好了!你还找什么工作呀?赶紧到我这里来,我这两天忙得都快脚打后脑勺了!”我犹豫了一下,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我什么也不懂,能帮你做什么呀?你还是帮我在别处联系个适合我干的事儿吧!”许洋急了:“我现在忙的活儿你干最合适!别磨磨叽叽了,马上在我面前出现!”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在踏进公司大门那一瞬间,我强烈地感觉到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许洋是老板,我进了这个门就可能成为她的打工仔,这种关系我无法忍受!于是,我掏出手机准备告诉许洋我不去了。可就在这时,许洋已经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我都站在窗口望了你半天了,怎么才到?快跟我上去吧!”说着,便拖着我跑进她刚刚走出来的电梯。
许洋给我安排的身份和工作的确很适合我。这段时间她正在与别人竞争,准备拿下一个某机关办公楼的基建项目。在几个参与竞争的对手中,许洋最大的劣势在于缺少大型工程车辆。所以,她安排我以军方工程设备合伙人的身份,陪她一起参与谈判,并在一些应酬场合上帮她喝酒。“至于酬劳吗,把我自己送给你当工资,怎么样?”我一下子被她的话给逗乐了:“你本来就是我的私有财产,还当什么工资呀?”
许洋呵呵一笑:“行呀,刚脱军装就学会油嘴滑舌了啊!孺子真是太可教了!哦,差点忘了,千万别说你已经退役了,就当你还是原来的连长。不用怕,以前咱们合作施工时他们大多见过你,应该不会有人起疑的。”
竞标最终集中在三家公司之间展开,各个势在必得。最后谈判阶段,许洋最强劲对手的嘉地公司率先在价格上做起了文章。对方的宋经理报出了出人意料的低价之后,开始侃侃而谈施工计划。我一来讨厌这种纸上谈兵的争斗,二来觉得自己该实实在在地帮助一下许洋,便自作主张地打断了宋经理的发言:“对不起,打断你一下。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宋经理。根据我的计算,以同样数量的军用重装工程设备,按招标书提出的土石方量,需要2班战士轮班施工,才能在规定工期内完成。而且以目前招标方提出的参考价格,如果把部队施工无需计算战士的人力成本、军用工程设备使用价格低廉的计划内油料等因素全都考虑在内,完成这个项目的利润不会超过每立方米50元钱。而你现在准备依靠一些民用工程设备并雇佣工人施工,却以降低30元的价格按期完成施工量。请问,您是打算拿工程质量开玩笑呢?还是打算拿自己的钱开玩笑?”我的话音刚落,会场内便响起一阵笑声。
宋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你、你、你是什么人?”
我冷眼瞟了瞟他,不卑不亢地回答:“对不起,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X部工兵连连长。我连与许洋经理鉴有工程劳务合同,算是许经理的工程合伙人吧。”宋经理说了句“难怪”就合上了面前的计划书,然后向招标方代表说:“既然许经理有军队做后盾,我们公司自愧不如,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我们退出竟标。”在宋经理的带动下,另一家公司也宣布退出。
许洋高兴地与投资方握手致意的间隙,满含钦佩地向我眨了眨眼。坦白地说,那一刻我心里所涌现的绝非成功之后的喜悦,而是对这种含有欺骗因素的成功有些不齿。现在回想,当然的我真是可笑。
在正式鉴约之前,我和许洋还不得不一一打点投资方的主要官员们。我看着许洋一次次陪着笑脸向他们敬酒,又看着他们一个个道貌岸然地把许洋私下塞给他们的红包装进口袋,胃里有些不舒服。可真正让我想把胃里东西吐出来的是一个年过50的老头子,在和许洋喝酒的时候竟然一手端着杯子,一手在许洋的屁股上摸来摸去!我急忙用手机拔出许洋的手机号,把我手机装进口袋的同时,拿起桌上开始响铃的手机走向许洋:“许经理,你的电话!”许洋看了看号码,然后客气地对老头子说:“对不起啊,出去接个电话!”
那天晚上,许洋看出我在酒桌上的不快。一路上给我讲了许多:“今晚的事不算什么,这单生意做得已经算干净了。这些年,为了拿下定单,我不厌其烦地把钱送到他们袋里、把妓女送到他们床上、把古董送到他们桌上、把他们儿子送到国外,就差没把自己送到他们门上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我大吃一惊。尽管这些年我对权钱交易的勾当早就有所耳闻,可是当这些事情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边时,还是感到有些突然。
“这很正常吗!你能知道蛋糕是甜的,别人当然也能知道。蛋糕有限,人人都想吃一口。怎么办?只能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在外人看来,商人看中权力是为了背后的巨大利益,其实,这只是假象。权力本身的确能带来巨大的利益,但权力所带来的利益是属于权力所有者的,并不是商人的。所谓的权钱交易,其实是权力所有者利用商人去实现权力的利益转化,在这个转化过程中,商人只是官人的工具。因而,在利益转化完之后,绝大部分要回流到权力的主人那里,而商人作为工具,只能心安理得地获得小利作为报酬。这就是游戏规则,懂了么?我的哥哥?”说这些话的时候,许洋的脸上充满无奈。
“难道就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们?能道离了他们就活不了?”我有些不甘地追问。
“当官场连着市场的时候,你离开官场的审批权,就难以在市场上立足;当能削掉把儿的刀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时,你能下得了手削掉自己身上的把儿吗?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许洋一边泊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几句话。
那天晚上,我和许洋做爱的动作很轻柔。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许洋没有感激,只有怜惜。
(十八)
正式鉴约那天,许洋让财务主管给我送来了5万元现金。我拔通了许洋的手机:“你什么意思?”许洋在电话里笑着说:“你是说钱的事吧?没什么意思呀!我只不过是良心发现,把克扣你的工钱退给你一点而已吗!”
“什么克扣我的工钱?”我让许洋搞得有点丈二和尚。
“你帮我鉴下了这么大一笔单子,按照公司的奖励规定,应该在工程结算时给你5%的提成。不过,考虑到你现在可能需要用钱,先给你预支一点。不过,我可是让财务总管做了记录,从你的奖励款中扣除了!呵呵!”许洋在电话那边不知和谁打了个招呼,然后接着说:“我的哥哥,你现在可是有钱了,自己上街去包装一下吧,不过不许拿钱去吊女人哦!”
“去你的!”我笑着挂了电话,心里说不出的欣喜。
我把3万元寄给冬冬之后,到许洋最喜欢的小橡树西餐厅订了张桌子,然后给许洋打电话约她出来,可是她的手机总是占线。直到1个小时之后联系上许洋,她却不能来:“我有急事需要处理,这几天可能抽不开身,过几天和你一起过生日。好吗?”说着,就把电话挂了。我莫名其妙,只好退掉订餐,一个人回家。
经过路边的报摊,我买了一张当天的晚报。头条新闻是本市几个高官用公款到澳门豪赌被捕。其中一个名字叫刘锡金。是许洋的丈夫。
我在许洋家门前的秋千上坐到午夜3点,看着她出来进去地迎来或送走一个个面带焦急的人。
等到一切渐渐平静的时候,我给许洋发了一条短信:“我在你窗下,焦急地注视着你。”不一会儿,我看到二楼的一个窗口拉开了窗帘,许洋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向我挥了挥手。我又发了一条短信:“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但我想陪着你。”许洋的影子低下了头。过一会儿,我收到短信:“我不想让你离这些肮脏的东西太近。你先回去吧,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就去找你,好么?”
我无语。默默地回到那间小屋,每天除了间隔2个小时给许洋发条短信说些安慰的话之外,其余的时间全都在焦急与不安中等待。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1周后,我等到的居然是许洋的噩耗!
公司的财物主管给我送来一包东西:一个礼品盒,20万现金,一张沾满血迹的字条。“许经理昨天下午在工地被滚落的石块砸伤,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昨天晚上……许经理临走之前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让你好好生活。”
我一拳把财务主管打倒在地,咆哮着:“昨天晚上为什么不通知我!”
财务主管擦了擦嘴角的血:“请你冷静点。我们不知道你和许经理的关系,所以,只通知了她的家人。她在迷留之际才对我提起你,叮嘱我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我拼命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好好的,她怎么就会被石头砸着!”
财务主管忽然抬起头:“你有什么怀疑么?”
我伤痛欲绝:“我不相信她会死!前几天她还说要和我一起过生日,怎么忽然就死了!”
财务主管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节哀吧,我走了。”
(十九)
许洋留给我的礼品盒里装着一张生日卡还有一个ZIPPO火机。那张沾满血迹的纸片上写着一组数字:33、26、45。
我搜遍了小屋的每个角落,最后在书桌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保险箱。里面有30万现金,房产文书,还有一封信。
“我一生中最爱的雷:
如果有一天你打开这个保险箱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那将表明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记得在这间小屋第一次拥有你的时候,我对你说过“只要能部分地拥有你,我便很满足。”其实,我何尝不想完全拥有你,何尝不想和你一起去过一种虽然清苦但很干净的生活?只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这些年,我通过我丈夫与许多官场上的人打交道,身不由已地深陷于他们的勾当,说不定哪一天就会随着他们翻船而一起殉葬。人如果连自己是否还有明天都难以确定,那活着便只是一种痛苦。而我以前,就是这样。
后来,上天把你赐给了我,让我的生命中有了一段干净而快乐的历程,不管它或长或短,我都很庆幸。即便让我现在就死,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清贫的你。这里的一切是我最后留给你的礼物,希望在没有我的日子你能生活得更好。
多想一辈子都不让你看到这封信,多想一辈子与你在这里厮守!可惜,只能和你说再见了。
深爱你的洋
2002年12月31日”
这封信是许洋早在一年前就写好的,而我却对此无所察觉、一无所知,这时候我才知道,我欠许洋的,太多太多!
我把那间小屋里所有的东西都运到城西的山上,一把火烧为灰烬。然后以20万元的低价把房子卖给一个准备结婚的小伙,卖房款全部寄给冬冬。
2004年1月21日晚,我带着50万元现金,在一片爆竹声中踏上列车。没有去向。
(后记)
2004年春节以后的日子,好象与生命再没有什么关系,我始终是在变换中渡过的。
我变换着不同的地点,变换着不同的人物,变换着不同的事件。比如,在南方那个以制假闻名的城市,我费尽周折倒卖过一批假鳄鱼皮鞋,给某市直机关作会议纪念品;在北方某个县级市,我费尽周折倒卖过一批过期水泥,给某局用于建豪华办公楼;在东海边陲,我费尽周折把两辆割过顶的4700越野车以原装车价格卖给了某部队作首长用车;在西南某省会城市,我费尽周折把一批假古玩买给了某市政府组织的考察团等等。虽然我做成的单子已算不少,但是,我从未打算与各类民营公司洽谈项目。
我变换着不同的身份,变换着不同的方式,变换着不同的女人。比如,我和某处长的女人上过床,并让她拿出15万元资助我读研,当然,我至今还没抽出空来走进学校;我和某局长的女人上过床,并让她很痛快地送了我2块劳力士金表去打通能提升我当处长的关节,当然,我至今还未能找到可以让我进去参观的部门;我和某旅长的女人上过床,并让她心甘情愿地送给一副军车牌照,当然,我又转手卖给了一个走私团伙;我还和一个公安局长的老婆上过床,与前几次不同的是,我从她那里获得的50万元不是她主动给我的,而是我自己拿的。虽然我上过的女人已算不少,但是,我从来没有嫖过妓。
我还有许多东西是经常变换的,比如,经常变换手机号码,经常变换口袋里的身份证,经常变换装扮风格等等。
没有变换的,是每月必做的一件事,以及每做成一件事之后的习惯:
每月15号,我会向同一个地址给同一个名字寄去同样数目的钱;
每次做成一件事,我会回到同一个墓地面对同一个墓碑想起同样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