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潘
乍一听到这俩字总是不免与什么烧锅炉的老头,收发室的大爷,或者是兢兢业业一辈子为人民服务临到退休才受照顾升到什么副科级的爷爷级人物联系起来的。但谁能想到,这是我们新世纪的青少年,哦不,应该讲是青年了,对刚过而立之年的班主任的爱称。这样叫绝对没有不尊重他的意思,是响应老潘想要积极与同学打成一片的号召,这样叫起来辈感亲切和解气,可这亲切感却从来没有表现过与老潘面对面的交流上。
老潘是临到高三才换来的新班主任,听说是带毕业班的经验丰富,而且是语文教研组的组长,其实上了快十二年的学了,我一直都没搞懂这教研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但对于这个组织惯有的目的甚为明确,就是尽所有组织成员之智慧和力量在组织头目也就是教研组长的带领下尽一切手段保持考试的及格比。也就是说对于这个及格和不及格人数的比例是有一定控制的,不及格的多了就显得老师教学的水平不高,少了就说明试卷的难易程度有待改进。总之,考试过后的欢笑与泪水都在教研组的一念之间。而我们的新班主任竟是这组织的头目,所以我们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放声大笑还是失声痛哭了。这丝担心估计也就在每个同学的脑袋里一闪而过,紧接着就对于老潘的姓式问题展开了开学来最热烈的讨论。对于这个特殊的姓式,鉴于《水浒传》在人群之间的甚广流传以及充分响应了教育部对中学生关于四大名著的阅读要求,我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小说中的那个潘姓人士。每个人脸上都显出的奇怪的笑容,不同的性别丝毫阻止不了我们丰富的联想能力。这时就有人冒出了一句他们是什么关系的傻冒问题,于是乎班里的各路幻想型人才滔滔不绝的说出各自的观点,也就造成了百花齐放争芳斗艳的局面。
随着一声老师来了,班里顿时鸦雀无声。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男人迈着正常的步子以比较正常的步速登上了讲台。潘姓人士在我们的千呼万唤终于出现了。我和琳顿感无比失望,此潘姓人士和我们心中的男人形象真是差只甚远,倒是那偶尔飘来的几丝烟草味道让我们觉得此人似乎还有一些阳刚之气。他经过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就又迈着正常的步子以比较正常的步速离开了教室,似乎要留给我们一些讨论他的空间,而又实在不想听到我们那些惨不忍闻的话而夺门而逃,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之后又一次的百花齐放争芳斗艳的火爆场面证明了我的思想还是贴近大多数人的思想的。琳忘着我失望的目光,我似乎也从他的眼里看出了绝望,我们最后的一年,真的要在这个潘氏男人的统治下度过。以至于后来我们看到邻班同是换了新班主任,却帅的一塌糊涂的时候竟有了想换班的冲动。最后得知帅哥老师的铁血政策后又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时冲动而造成千古遗憾,也对人无完人这一真理有了更加明确的认识。
第二天老潘换了一件艳丽的红色T恤,透过那一片红色中我似乎看到了以后的惨不忍睹的学习生活和身上一道道因为誓死不屈而留下的血印子,却依然一副昂首挺胸的悲壮画面。那种眩目的红色总让人浮想联翩,为了不影响第一次的听讲,我只好低下头去看他的裤子,一个硕大的手机在裤兜里揣着,像个兔子似的随着他的移动而调皮的颤来颤去,和他上衣口袋里的渐瘪的烟盒形成了鲜明的呼应。看看周围,大多数人趴倒在桌子上,好像对他的装扮彻底失去信心。不忍心去抬头再影响到听课的心情了,而更重要的我想是因为还没有从之前那个美女班主任的阴影下走出来,也不忍心再残忍地把老潘的仪表与讲课水平划上等号。我一脸的痛苦,痛苦在实在想说话,却因为实在不愿意再给新老师留下个坏印象而死憋着以至于一脸的痛苦壮,怒视一圈后发现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大有人在,于是又得到了些许的心理安慰,开始好好听课了。
他原来是教语文的。我一脸的雾水,他是个男人,怎么会去学语文,而且怎么会升到教研组组长的位置,他怎么可能选择当班主任。我想他应该是被逼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虽然国家一再的强调计划生育,男女平等,也不能消除我对男人当班主任的疑惑和不解。众人皆与我意见一致,再一次印证了我的心态纯属当代青年正常的心态。就凭着这一点能充分反驳我妈妈对于我心理健康问题的疑惑。
老潘说他在记忆人名这个问题上是个超级大白痴,对于他这个年龄层的人能使用白痴这个词语我甚感亲切,甚至一度动摇了他在我心中的死板形象。每当他说到他这个致命缺点的时候就很诚恳,而且能使用一些时髦的词语,从他单方面至少认为是时髦的,也不外乎白痴啊,弱智之类的,每当此时,班里同学总会赏脸象征性的笑笑,感叹一下,这老师似乎比爸妈要那么新潮了一点,同时倍感欣慰。老潘在我们心中的形象骤升了三个百分点。我却因此感到无比的幸运,因为我的名字比较拗口,又比较难认,一方面减少了上课被提问的次数,一般老师不去主动出丑念没有把握的生僻字,鉴于现在同学的父母都生怕孩子重名,所以苦翻字典,立求自己孩子的名字与众不同,于是也就出现了老师经常念错名字的现象,有的学校甚至在座位表名字上面标注汉语拼音,由此看来我们不得不惊呼中国文化汉字的博大精深啊。回到主题,还有一方面是因为鄙人生性好动,尤其是嘴部肌肉特别发达,老妖坐我后面时常感叹猪原来就是这样蠕动的啊。所以我怕老潘记住我的名字以后就会狠下决心让我痛改前非,把我发达的嘴部和腰部肌肉转化成脂肪,碍于我实在不想使我的皮肤受更大的压力包裹住更多的脂肪而不得不改用嚼口香糖来活动我发达的嘴部肌肉。我自认为老师不会叫我,暗自高兴了好几天,同时也对爸妈的用心良苦颇有感恩之情。事实也证明这几天内老潘确实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可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在我的狐狸尾巴蠢蠢欲动要露出来的时候,老潘叫了我的名字,同时我又想起他是语文老师。天,他怎么竟然是语文老师。
琳和我不约而同的发现了老潘致命的弱点,骂男生,而从来不会对女生发火。我们象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而无比欢欣雀跃,愈加的放肆和大胆。当然我的意思是指我越来越放肆,只不过因为是个女生,不愿意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而拉上一个垫背的。老潘拿我没辙,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一日的晚自习,刚入九月的天气与炎热的八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拿着扇子威逼利诱老妖帮我扇风,看着他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架势估计是没戏,我继而转移威逼利诱的对象,一脸诚恳冲着我的同桌小绵羊傻笑,估计他实在是不忍心看见我花痴般的笑容而屈服了。突然我发现其实扇出来的也都是热风,还不如不扇呢。我正在踌躇该怎么解热试图寻找更舒适的睡觉姿势的时候,听见门口传来一声,“slowly,老师找。”
我一路小跑的出了教室,打开前门就被一阵烟味呛得差点呼吸衰竭,继而忘了关门,我前脚刚迈出教室,就听一声巨响,坐门口的同学砰一脚把门给踹上了。门,窗户随之一振,我也终于明白了班里时不时一声巨响的振源,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热天前门紧闭的原因。我正暗自欣喜终于茅塞顿开的时候,一股更冲的烟味搀杂着热气扑面而来。“这是你写的作文?”老潘露出了传说中的牙齿,我也终于亲眼目睹了抽烟对于牙齿是有多么深刻的损害,也更加坚定了我远离香烟的决心。“啊?哦!是啊。”我说道。“你是不是学过意识流啊?”我正在疑惑究竟什么是意识流的时候他又说道,“我觉得你的作文水平已经在班里是登峰造极了,这个对语言的运用已经很到位了。”我还没来得及骄傲呢,他就又说,“可好像是跟这个文章要求的主旨不太符合。”闹了半天是因为我写跑题了哦。他又问了我看过什么作家的意识流作品,我实在是不知道这意识流究竟是一种什么文学体裁,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作家,因为最近正在看安妮宝贝的作品,就说我喜欢看安妮宝贝。特别是怕他不知道安妮这个人而说了她的全名。他思考了片刻,特别出乎我意料的一拍大腿说到,“哦,网络文学。喜欢上网?”我点点头。沉思了片刻,他说:“这个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好像你摸底考的不太好。”我说“哦,没考好。暑假没好好学。”他说“哦,喜欢玩哦?”我无奈的点点头,他说我可以走了,并且叮嘱我要好好学习。我耷拉个脑袋回去了,老妖趴在桌子上,汗流浃背的,却睡得呼呼的。经过这一次的谈话,我发现我和老潘有个共同的爱好,喜欢说:“哦”。呵呵,竟然和他有一样的口头禅。
经过不长不短的一段相处之后,老潘称此时期为磨合期算是到一段落。他基本上能把人命和人对上号。也是因为班里同学的长像也实在达到了让人过目不忘的境界,老潘和我们算是基本上混熟了。
因为他是教研组的组长所以一般出题大权是手中在握。总以此自居,常常批评各路的卷子不尽人意之处,当然也不忘和他自己出的题对比一下,结果往往是认为自己的题无论是在形式还是内容或是难度上都占了上风。我们也常常随声附和着,所以经常拿此为炫耀的资本,洋洋得意。
老潘有句经常说的话,“语文老师的智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人才去学文呢?就是那种学理实在学不下去的。所以难免出题有失误的地方。”这算是对他出题失误的一种解释,也算是一种道歉。末了,他还不忘说明一下自己的与众不同,他是这样说的:“你们潘老是当年可是数理化尖子哦,是因为对于文学的执着才选择学文的。”下面就嘘声四起,可他总是装做没听见的样子,继续他的长篇大论。
师母一直都是我们比较关心的问题,老潘总是在不经意间谈论起他的女儿,并且露出罕见的笑容。这也就增长了我们对师母以及老潘女儿的无比好奇。老潘是这样说的:我孩子她妈,顿时台下笑成一片,惊呼在这二十一世纪的信息时代还会有这样老掉牙的称呼。老潘摸摸头发,很是无辜的问道,“我说错了吗?”又是一片排山倒海般的笑声。“我孩子她妈在高一年级,教地理。”台下惊呼声四起,“那也是教地理的一把好手啊。”老潘的眼睛里立刻显示出无比崇拜的目光,整个人也变得手舞足蹈起来。继而班里的各门各派的幻想家就又有了新的谈资,发动一切同年级,非同年级的关系去打听师母的情况。这如火如荼的场面也就维持了两个课间,当同学们的好奇心得到了充分满足的时候,就会转向另外一个好奇的话题。周而复始的,乐此不疲。
老潘终于看清了我早已露出的狐狸尾巴,看来蛋白质转化成脂肪是再所难免的。
一日的晚自习,因为马上要离开学校了,所以我跟伟伟坐在了一起。窗外漆黑一团,我们在教室有说有笑,和外面凄冷的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次日,老潘先在课堂上大动肝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有的同学不仅自己不学,还影响别人。每当老潘说起这样的同学,我就很有自知之明的低下头,脑袋里尽是些自己咧着大嘴笑的场面。不免就有点不好意思。碰巧刚刚语文测试过,我那个选择题答得叫一个惨不忍睹啊。老潘由纪律差的问题顺其自然地转向了考试差的问题,他说有的同学就考十几分,倒底学了没有,就一点语文基础都没有。我对小绵羊委屈的说道:“我十二分。”老潘似是早已注意我很久了。“slowly,你笑什么呢?”“我没笑啊。”“你考了多少分?”“十二分儿。”我故意加了儿话音,他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也不服气的回敬了他一眼。晚自习的时候,老妖拍我,我刚想张口骂他,突然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道,我谨慎的扭过头去,老妖说老板叫你,呵呵,他本来是想说老潘,结果一想不对,又没收住嘴改叫老师,所以就叫成了老板,幸好声音不大,老潘没在意,又或许此刻老潘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怎么教育我身上了,根本耳朵就成摆设。老潘问我,“你怎么考了那么点分,是不是没学啊?”“我昂首挺胸的。“学了啊。”他又问“昨天说话了吧。”“我说:“说了。”大有视死如归之势。他大概没想到我有这么坦白,以至于他准备的许多威逼利诱让我招供的话都派不上用场。所以他沉默了许久,去想该对我说些什么,趁这会工夫我也组织了一下我的语言,更加坚定我的立场,势与敌人斗争到底。他又问“昨个伟伟怎么把手搭你肩膀上了。”这一问,正在咽口水的我差点给吐沫噎死。我说:“没有吧。”他说“我都看见了,就八点多那一会儿。”我一边在心里骂着他记忆力这不是挺好的,一边在想该说什么。“我不记得了。”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我哪记得昨天是哪个猪头搭了我的肩膀,今天又是哪个猪头搭了我的肩膀。我本来是想劝老师都什么年代了,他的思想也忒落伍了吧,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知趣的低了头,期盼着由于我的沉默能减少这次谈话的时间。“你真的忘了。”“哦。”“叫伟伟来。”后来伟伟在跟我说了完全相反的供词后我们都感叹应该早点对好词,吸取前人之鉴,不要做个枉死鬼,周围同学也大呼太惨,太惨,并发誓一定要继续发扬团结友爱,一致对外的优良传统。伟伟跟老潘说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在讨论问题。我晕。估计是气的,老潘也根本没问他搭我肩膀的事情。
老潘对于我的作文绝对是批评大于欣赏,我也自知技不如人,寄人篱下就应该好好听话。可每次总是改不了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的毛病,十几分的作文分数也丝毫不能扭转我坚定如磐石的意志。老潘蓝不惯我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我也经常嘲笑老潘的迂腐。老潘每次讲评作文的时候总不忘先夸我一番,然后再重点批评我作文得分的不稳定性,我作文得分的多少完全取决与评卷老师的心情。他如是说。不仅是老潘,就连班里的那帮猪头们对我的文章也是褒贬不一。但令人欣慰的是褒通常大于贬。
现在我已经离开学校了,偶尔想起与老潘那段不短的相处就常常会莫名其妙的笑起来。
想起写这篇文章也是因为今天去拍高考照片时候和他的相遇,他微笑着问我最近过的好不好,满脸都是爸爸一样爱怜的神情。我迎着他温柔的目光,突然有种想掉泪的冲动,想起他的好,他的不好,每一件事情都历历在目。他跟我说话时一直保持着慈祥的微笑,突然发现他是那么温柔和可爱。我看着他的脸,因为从来没有那样注视过他的脸,咖啡一样颜色的皮肤泛着光泽,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照在老潘那件金色的夹克衫上发出那么和谐的光,反射之后又柔柔的进入了我的眼睛,那种感觉熟悉和亲切,让我迈不开步子,竟有了希望时间停止的想法。老妖踱着他的四方步凑到老潘跟前,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也停止了思想。慢慢的恢复正常,又转身过去和伟伟勾肩搭背然后瞎侃。
其实他不知道,之前我好像也不知道。不到一年的时间,对于我十八岁的生命却已经占据了十八分之一。与一个人每天都能见到面,而且偶尔会谈到很深刻的问题,偶尔开怀大笑,偶尔忆苦思甜,偶尔谈论人生哲学,分开之后应该是怎样的一种怀念啊。我还记得之前的班主任离开我们之后跟我说的一句话,她说:“分开了,想到你们的都是你们的好,记得的也都是我们曾经开心快乐的日子。”是啊,当时我不懂,可现在我懂,甚至连我妈妈都会说“人到失去的时候才觉得珍贵。”这样老套的话,我怎么会不懂呢。这感情竟会是那样的深厚。我记的他称赞我的话,像爸爸那样鼓励我。他曾经说过认为我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孩,聪明,有特点,有爽朗的性格。我也记的他批评我时那恨铁不成钢的专注的神情。记得因为他的鼓励使我倍受鼓舞,往日里那些对语文的自卑感一扫而光。那些记忆突然就像宣纸上逐渐散开的墨一点一点蔓延,一点一点变得坚固,一点点的清晰。
老潘,不是某个收发室的老头,不是烧锅炉的老大爷,也不是机关里的离休干部,也许各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老潘,但是今天带给我无限美好回忆,给予我动力和勇气的老潘是我曾经的班主任,是我永远敬爱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