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嫁与帝王家(隆裕)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皇宫深院中的权力纷争尤其严重。所谓“一入侯门深似海”。皇宫里的人生,注定与平常人不同。问好作者。
公元1913年2月22日零辰2时,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后,辞别了这个只给她一生无望与无奈的吝啬的人世,仙驾升遐,享年46岁。全国举哀,时值民国政府执政,为她举办一场别具特色,与众不同的葬礼。紫金城内,素彩牌楼,白幡招摇,带着一个女子的所有愁绝,在风中,在艳阳下,张扬着富贵与尊崇。下午3时以皇后的最高极别升入梓宫,由掌礼司首领太监用鹅黄吉祥轿从长春宫抬出吉祥门,由景运门进锡庆门、皇极门、宁寿门,至皇极殿停灵。这里,是紫金城中最为尊贵的地方。黄云锦缎、九凤堂罩、素彩灵龛、云头素幔里,哀悼的是她消瘦且忧郁的巨幅宫装御影。香花果馔、银烛辉煌、至全供养、挽联排陈中,送别的是她不为人知的惨淡人生。
至尊又如何?至极又如何?那篁篁的紫金城里,金雕玉砌的奢华,正是她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今躺在冰冷的金漆彩凤的棺椁内,若她有灵,是否会想起,这样的尊崇,25年前,亦有过一次。正月的年味还未散尽,她便由迎亲正副使率领着奉迎大臣们以最高的礼仪,由大清门、午门、太和门金册金印的抬入坤宁宫,做了大清王朝的第一夫人。那由千千万万珠玉宝光穿缀的凤冠霞帔,沉重得让她挺不直腰身;那由千针万线紫金彩凤绣成的亭亭华盖,鲜亮得让她睁不开眼睛;那由金笔银毫画栋雕梁修筑的皇宫深院,辉煌得让她迷失自己……
没有明争暗斗,只因已有人为她安排了后半生,迟迟不许她婚配;亦没有心机算计,只因已有人为她了断了前半世,早早安置了她的去处。她姿色慵常,性格柔懦,本身不具备任何母仪天下的资本,只因,只因生在了叶赫家,就注定了被选入掖庭,坐上了大清国被所有女人艳羡的那个皇后宝座,做了那个她明明知道不喜欢自己的表弟的妻子。从来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的感受,虽然她出生在一个荣贵的皇亲国戚家,虽然她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名门闺秀,可她却从来不能安排自己的命运。
坐在红鸾百子帐下,大红的盖头盖着她的前世今生,这段姻缘,无论是不是姑母的安排,都是她的宿命,她接受着传统思想无怨无悔的教化,沉默且承担着。爱与不爱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她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安稳的人生。可是,就连这样简单的需求,也是一场图劳无功的奢望。大婚之夜,他们也相处漠漠。她深知自己不漂亮,更不讨人喜爱,也深知姑母对光绪不但在政治上擎肘,就连婚姻也不给他自主的权力,这都是丈夫不待见自己的因由。身为女子,她已坐了天下至尊的位置,至于得到了什么,她并不计较,一切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看破是一种修为。身为女子,她坐在自己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与另外一个女人演绎着情动山河的绝世之爱,无望地守候。女人是水做的骨肉,而她这湖水,从被选定入宫那天开始,便已如秋水寒江,黄叶飘零是她独守的春华无端老;落月云散是她孤枕的已分薄命身。
深宫凄凉,她是如何熬过那一夜夜,一日日的冷淡与忽略?又是如何排解那一分分,一寸寸的孤清与寒凉?对月对花,她皆是一个无关情趣的俗人,独倚高楼,就算登到紫金城的最高处,她也依然望不到江河,带不走她的不平与委屈。她作画,画锦瑟声里的富贵荣华,“昼静挥弦催月落,风轻弄管奏云和”,用虚无的绿树红花来充填自己那空旷的世界;她工书,写金玉堂前的清闲优雅,“因竹为亭春阴在地,以兰作室静气可人”,用飘缈的水墨柔情来晕染自己那寂寞的天空。她孤寂地走在紫金城的金瓦红墙下,宫人静静地跟随在她身后,花盆寸子鞋踏在青石路面上,声声皆是荒芜。有没有一个人,可以听懂那份忧伤?
丈夫和他他拉氏珍妃的凄婉爱情,感动着一代又一代的痴情人,人们同情光绪与珍妃,便将悲剧的罪过重重加之于这个女子,觉得只有将她认定成愚蠢且善妒的恶妇,才能将珍妃的美丽陪衬得光彩夺目,才会合情合理。可是,她又是多么的无辜!
赫德兰先生曾在他的著作中描述隆裕皇后:我夫人告诉我:“隆裕皇后长得一点都不好看。她面容和善,常常一副很悲伤的样子。她十分和善,毫无傲慢之举。我们觐见时向她问候致意,她总是以礼相待,却从不多说一句话。太后、皇上接见外国使节夫人时,皇后总是在场,但她坐的位置却与太后、皇上有一点距离。有时候她从外面走进太后、皇上所在的大殿,便站在后面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侍女站在她左右。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她就会退出大殿或者到其他房中。每到夏天,我们有时候会看见皇后在侍女的陪伴下在宫中漫无目的地散步。她脸上常常带着和蔼安详的表情,她总是怕打扰别人,也从不插手任何事情。
她作为清廷后宫的掌管者,遵从了中国传统对妇女的要求,具有忠恕忍让的品德,‘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一个典型的中国传统妇女。她的思想被禁锢在安守本分的传统德行中,正是因此她的政治天赋远远比不上慈禧太后。她没有勇于冲破满洲入关以来积极推行的理学思想,也没有勇气冲破“后宫不得干政”的传统,在传统伦理道德与祖宗家法的双重束缚下,从小受到严格贵族教育的隆裕皇后不同于并非来自高等贵族家庭的慈禧太后,她只能屈从于传统的要求……”
她被称为“后党”,反对变法而滞后了大清朝的发展和改革,更被后人加诸了许多莫虚有的罪名。可是,在当时的许多亲历者的眼中,她却是一个温柔敦厚,善良端庄的皇后,可见人性的不公。自己的丈夫宠爱着一个活泼漫妙的珍妃,于是,执掌六宫大权的她,生怕招人误会,也纵容着珍妃的过错。珍妃穿着龙袍在宫内招摇,这种大不敬总是会有多事的人告诉给慈禧太后的,于是,面对太后的责备,光绪与珍妃便将告密的行为加罪在隆裕身上,对其恶语相加。当隆裕觉得委屈,反驳了一句“皇上还是以国家大事为重吧!”没想到,却惹恕了龙颜,当众痛打了她,使她羞愤交加,大病了一场。躺在钟粹宫中的凤榻上,听风急雨骤,她该有多么悲伤和心碎。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他们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前世今生注定的缘份也该有些顾念吧?就算没有爱,也终有一分亲情吧?就算亲情也凉薄,总是还有一份相对多年的情意啊!何况,她是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她是天下万圣主的妻子,是祭天祭地,从大清门抬进紫金城代表着乾坤承续的载体。这样不留余地的亵渎,作贱可对得起天地宗室?可对得起血肉里那颗良心?
珍妃卖官事发,被慈禧杖责,隆裕却出面劝和,结果却被庭杖的场面吓得晕倒。慈禧对隆裕的表现非常不满,做为皇后本应治理后宫,使妃嫔不得肆意妄为,使皇上收心理政,可她不仅没做到,还这么不争气。当隆裕从晕厥中清醒时,竟听到自己的亲姑母盛恕着对光绪说:“就算皇后真的死了,你放心,我从今以后也不再为你立皇后。”
泪水是如何濡湿了鸳枕?她不知,可是,她的心比湿凉的枕头还要寒彻。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女人。生为女子,她不漂亮,没有姣好的容貌惹人疼爱;身为皇后,她不能统驭妃嫔,没有叱咤风云的能力管理后宫;身为妻子,她不懂情调,没有柔情蜜意取悦于自己的丈夫;身为媳妇,她不懂逢迎,没有面面俱到的周全来协调家庭矛盾;身为后妃,她不受恩宠,没有子嗣可以让她享受天伦……
皇宫的繁荣富贵都是空花一梦,其中有多少事,是不为人知的无可奈何。紫金城的每一块砖瓦上都有着宫人的血泪,身在万人中央至极之位的皇后也不能幸免。她不得恩宠,不得太后青睐,性质仁懦,就连在王妃命妇面前也不十分有威仪,对上没有特恩眷顾,对下不能管制后妃。经济窘困,皇宫用度奢侈,身为皇后更不能吝啬,年节的赏银,日常开销,与王府妃嫔、朝庭命妇的交往,万寿节与千秋节的开销更不用细算。每每用度不足,可呈报的时候却怕被责为奢靡浪费,只能虚报盈余,日积月累,这亏空也生怕被彻查,终日惴惴,忧郁伤神。宫中礼节繁琐缚人,晨昏定省是必须遵守的规矩,她是皇后,更要做为表率,每日与二妃在太后前奉侍,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光绪帝又是承继咸丰帝,原来宫中还有同治帝的妃嫔需要顾虑周全,从不敢多言,更不敢骄傲自尊。繁繁累累,琐碎而牵绊,人们眼中的富丽堂皇,光芒万丈,于她而言,皆是重重叠叠的枷锁,日日夜夜的不能安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大清国正值风雨飘摇的时节,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城,她随太后皇帝一同逃往西安避难,也许她做梦都没有想过,当皇后也可以当得这样狼狈不堪。然而,让她狼狈不堪的又何止这些?次年,历经离乱后的她重返紫金城,楼厥宫苑皆依旧,可心却已百转千回。珍妃死了,她们同嫁给一个丈夫,从入宫那一天起,就注定是情敌,她不恨她,也从来没有与她争过分毫,或者她从来不需要与她争,因为在皇帝心里,这个荣宠的皇后,从来没有过。如今珍妃死了,光绪的情爱也在一年前的那个“西幸”之际与珍妃一同坠入井中,他不会再爱了。
戊戌政变后,光绪被囚禁在瀛台,隆裕最后也允许陪伴皇帝左右,也许,这便是他们夫妻一场唯一一次能够在一起共处最久的时光了。可是,光绪因变法失败,爱妃离世,身体每况愈下,情绪非常暴燥,又加之隆裕是慈禧的内侄女,便经常拿她来撒怨气。一次,隆裕被骂极了,便抢白了两句,不想光绪竟不顾病体,将隆裕推倒在地,一顿痛打,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头破血流的皇后,他或许也会心软,可是心中积郁的怨闷却实在难消,最后一把抓过隆裕头上的发簪,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宫人将她扶回寝殿,精心照料,看着她憔悴的容颜与悲伤的表情,宫人们也会可怜她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翠玉发簪断为几截,在烛火的映射下,发着莹润的光泽,帘幕里,是烛影重叠下的多愁多病身。窗外是瀛台的花柳、明月,青苔地上,散落着细碎的星辉与闲花草,风摇着夜合欢……斗转星移,十几年的宫苑生涯,早已葬了她少女时代的芳菲梦。如今的心境,已在宫庭生活与实事世情的约束逼迫下,物是人非。她的一切,皆与这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惜惜相关,无论是苦难还是幸福,只有他好,她才能得到安稳,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照料他,陪伴他,周全他。泪水悄悄滴落,有委屈,像数不清的繁星密密匝匝地闪在天幕上,嵌在她的喉间心头,哽咽难奈。次日清晨,隆裕梳洗过,还是照例去给皇帝丈夫请安。不知道光绪看到隆裕额前的伤,眼中的愁苦,会做何感想?会不会从心头划过一丝歉疚。这个从来没有怨言,从来不去争夺计较,从来不曾伤害过自己的苦命女人,此时此刻,只有她才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了。这个女人,其实一如自己,从来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一个生在帝王家,一个嫁与帝王家,他们都只是那个时代与王朝的牺牲品,其实,他们才是同病相怜的患难之交啊!
隆裕陪着光绪吃早饭,默默而周道,脸上是平和的微笑,眼中是安静的神情,仿佛十几年都不曾变过,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或者这是此生此世,他第一次认真地看过自己的结发妻子,她不漂亮,可是却沉静得像一湖秋水,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感与支撑,让他似乎远离了过去的纷扰与政治的争斗,可以安心地过日子。不是伤得太深,便是已将尘世看透,那份沉静,是与世无争的淡然。如一株蕙兰,开在万丈红尘之中,凭朱栏,拭粉泪,独依独守寥落却清雅的盛开着。
剩下的时间里,她开始养蚕,亲自伺桑叶、结蚕架,当第一只小蚕宝宝出生时,她兴奋地唤来丈夫同看。当光绪惊讶地看到隆裕还有这样的本领时,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原来在他身边还有一个这样的女子,无怨无悔地追随着他,可是他却一直在忽略着。看着隆裕充实地忙碌着,剥茧抽丝,所有时光都沉浸在温和的氛围里,仿佛全世界只有一个瀛台,仿佛瀛台里只有彼此。而他们是一对患难与共的夫妻,相嘘以湿,相濡以沫,江湖已忘,岁月静和……这便已是他们一生最值得回忆的全部美好!
光绪三十四年,这一年发生三件大事,每一件都惊天动地,使隆裕心力憔悴。光绪帝在南海瀛台函元殿驾崩,享年38岁,隆裕到驾前痛哭不已,这个守了二十年却相处漠漠的丈夫,依然是她割舍不下的情份。她未必爱他,只是为这么多年的姻缘和命数,原来,人生可以如此无由。人与人之间,纵然没有爱情,不能铭心刻骨的相恋,却总是有一份情意在的,守着这份情意,依然可以让人变得宽容和豁达。次日,慈禧皇太后病逝福昌殿,隆裕依旧奉侍太后大丧。依太后遗命,由爱新觉罗溥仪即位为宣统帝,称她为“兼祧母后”,尊为皇太后,上徽号“隆裕”。
宣统三年,袁世凯逼宫,无可奈何,隆裕以太后名义颁布《宣统帝退位诏书》,结束了大清王朝至崇德元年以来二百七十六年的统治。传说当年世祖努尔哈赤欲统一满洲之前,曾要工匠建一祭天之所,却从地下掘出一口石碑,上面写着“灭建州者叶赫”,如今,是否应了天命呢?退位诏书上写着“仍合汉满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可是,隆裕哪里能够如此,看着整个大清王朝在自己手里断送,纵然与她无关,纵然绝非她的过错,她却终忍不住百感交集,伤愧羞愤。虽面对天下慨然逊位,可她心底依然觉得愧对列祖列宗,亡国之恨仍旧是她耿耿于怀的心结。
多年的忧闷伤怀,郁郁寡欢,以致积劳成疾。病中之人常有凄楚之语,她常说“孤儿寡母,千古伤心,每睹宫宇荒凉,不知魂归何所。”繁华凋残,红楼人散,与她一路走来的人,都一一离开了她,晚景如此凄凉,让她情何以堪?民国二年,春色未始,叶赫那拉氏静芬,大清王朝最后一位皇后,带着她所有的故事与心梦,离开了人世。上谥号“孝定隆裕宽惠慎哲协天保圣景皇后”,袁世凯亲自致祭,全国降半旗,各地要员纷纷至电悼唁称隆裕为“德至功高,女中尧舜”。灵堂内蟠龙金柱与殿壁四周挂满了挽幛与挽联,副总统黎元洪的挽联上写着“片语息兵戈,民国酬恩应第一。全军为墨经,深宫弭乱更何人?”虽已民国,可她的葬礼依然享受最高规格,九十六人抬的“落地满黄”的“皇杠”将她的遗体抬至前门火车站,用曾经慈禧太后使用过的专列运至河北“恭奉暂安”,终于崇陵竣工后,与光绪帝合葬。死后哀荣虽大,怎及生前恩宠欢愉来得让人满足,她始终是怀着悲情过完了这一生的。
二十年的宫中生活,嫁与帝王家,她竟从未有过真心的笑容,紫金红墙内的锦绣繁华,怎么及得上山水天下来得自在天然?若生在一个普通的人家,她定会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幸福,就算不漂亮,依然可找到一个愿意疼爱自己的丈夫,依然可以生儿育女,过普通人的日子。围在锅灶间,和着油盐柴米,让她体会一场来过人间的味道。偶尔吵吵架,绊绊嘴,农耕田做,纺纱织布,过最贫苦的生活,也会知道人世悲喜,总强过这样一生的无望清冷。
梧桐落,烟初冷,深深宫厥锁禁了她一世的美满,若可以让她重新选择,若可以让她自己选择,她一定会换一个人生。蓼花飞秋,笙歌已散,那个曾经怀着如花闺梦的女子,魂梦可曾回到了家园?在那座盛开着紫藤的“芳嘉园”内,可还有你少女时代的那架秋千?可还有你曾经徘徊游乐的莲花池?莲花池内可还有残荷迎风轻舞?荷叶下可还有你曾经喂养过的千尾红色鲤鱼……
2013-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