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莫言的三个故事

2012年12月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在瑞典学院发表文学演讲，题为“讲故事的人”。他讲了一通故事后，最后又讲了三个故事。

先看莫言的这三个故事：

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我还是要给你们讲故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里组织我们去参观一个苦难展览，我们在老师的引领下放声大哭。为了能让老师看到我的表现，我舍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我看到有几位同学悄悄地将唾沫抹到脸上冒充泪水。我还看到在一片真哭假哭的同学之间，有一位同学，脸上没有一滴泪，嘴巴里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用手掩面。他睁着大眼看着我们，眼睛里流露出惊讶或者是困惑的神情。事后，我向老师报告了这位同学的行为。为此，学校给了这位同学一个警告处分。

多年之后，当我因自己的告密向老师忏悔时，老师说，那天来找他说这件事的，有十几个同学。这位同学十几年前就已去世，每当想起他，我就深感歉疚。这件事让我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

我再讲一个故事：三十多年前，我还在部队工作。有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看书，有一位老长官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我对面的位置，自言自语道：“噢，没有人？”我随即站起来，高声说：“难道我不是人吗？”那位老长官被我顶得面红耳赤，尴尬而退。为此事，我洋洋得意了许久，以为自己是个英勇的斗士，但事过多年后，我却为此深感内疚。

请允许我讲最后一个故事，这是许多年前我爷爷讲给我听过的：有八个外出打工的泥瓦匠，为避一场暴风雨，躲进了一座破庙。外边的雷声一阵紧似一阵，一个个的火球，在庙门外滚来滚去，空中似乎还有吱吱的龙叫声。众人都胆战心惊，面如土色。有一个人说：“我们八个人中，必定一个人干过伤天害理的坏事，谁干过坏事，就自己走出庙接受惩罚吧，免得让好人受到牵连。”自然没有人愿意出去。又有人提议道：“既然大家都不想出去，那我们就将自己的草帽往外抛吧，谁的草帽被刮出庙门，就说明谁干了坏事，那就请他出去接受惩罚。”

于是大家就将自己的草帽往庙门外抛，七个人的草帽被刮回了庙内，只有一个人的草帽被卷了出去。大家就催这个人出去受罚，他自然不愿出去，众人便将他抬起来扔出了庙门。故事的结局我估计大家都猜到了那个人刚被扔出庙门，那座破庙轰然坍塌。

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因为讲故事我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我获奖后发生了很多精彩的故事，这些故事，让我坚信真理和正义是存在的。

今后的岁月里，我将继续讲我的故事。

对这三个故事，不少人不理解，问这是什么意思呀？虽有解读的，但见仁见智，不一而足。下面说说我的看法吧。

第一个故事好理解，因为莫言自己说了，“这件事让我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

言外之意两个字：宽容。

宽容是一种美德，只要我们本着“和为贵”的原则，不去斤斤计较别人的过失，又多为别人考虑，就能确立起友善的人际关系，营造良好的社会风气。当可以宽容时，请多一些宽容吧，为了他人，为了自己，也为了社会。相信多一份宽容，社会将会变得更加美好。

第二个故事的潜台词是：尊重——别拿我不当人！要尊重每一个人，尊重他的人格，尊重他的劳动，尊重他的选择，尊重他的喜怒哀乐，尊重他的一切。不要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人，不要以自己的喜怒好恶去评判别人。

尊重上级是一种天职，尊重同事是一种天分，尊重下级级是一种美德，尊重客人是一种常识，尊重对手是一种风度，尊重所有人是一种教养，要尊重自己，首先要尊重别人。

大爱之心往往表现为宽容和尊重。

第三个故事可以从多方面理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莫言在这里绝对不是要喋喋不休告诉世界那个众所周知的道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从表面上看，故事中隐含这样的道理：一个人被众人所不容时，未必是坏事；多数人在沾沾自喜时，或许灾祸就降临了。这样理解未尝不可，但如果深入一步，或者从反面去看，我觉得他是在讲博爱。

那七个人正是因为没有博爱之心，才遭到报应。

什么是博爱？博爱是广博的爱、平等的爱，是没有等差和级别的爱。中国人讲仁爱而不讲博爱。仁爱是有等差和级别的，是等差之爱。博爱，既是无私的，又是广大的。爱亲人、爱朋友、爱天下所有的人。既能把爱给予亲人、给予朋友，也能把爱给予不认识的人，甚至是曾经的敌人遇难的时候也能伸出援助之手！

那七个人，为了自己免遭灾祸，竟把另一个人推到风雨之中，是何等的残忍！

不过当一个人被众人误解、贬损、吐槽，说你是坏人，把你“扔出去”的时候，你也不必灰心丧气，说不定好事正等着你呢！

莫言站在诺贝尔讲台上，用讲故事的方式，表达了他对自我、人生、社会、历史的理解。讲了他心目中的普世价值观，这就是宽容、尊重、博爱。

由此他拉近了和世界的距离。

故事最后两句话不可小觑，他说：

“因为讲故事我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我获奖后发生了很多精彩的故事，这些故事，让我坚信真理和正义是存在的。”

这可以看作是一个注脚。

莫言得奖后，得到的并不都是鲜花和掌声，国内外舆论“唱红”的有，唱衰的也有。这三个故事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备而来。他似乎在说：

宽容一点吧，要尊重人，别把我不当人看，没有博爱之心是危险的。我有我的见解，有我的处世方式，有我的写作方法，有我的人生价值。也许有人认为我“做了坏事”，想把我“扔出去”，结果怎样？我得了诺奖，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了……真理和正义是存在的。

这只是猜想，但这话不知怎么就冒了出来。哈哈……

（2013.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