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贫

闲来无事，忽然就想起清贫二字来。小的时候有一篇课文是讲方志敏的，名字就叫清贫。他被敌人抓捕后，敌人士兵如获至宝，以为捉了一只肥羊，定可刮得大碗的油水。搜索了几个来回后，既无闪亮的金银又无花绿的钞票，士兵也是穷苦的，不禁大大的失望而且困惑。方志敏说：共产党的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理想和苦难的百姓而奋斗的。依稀还记得有幅黑白的插图：朴素整齐的衣衫，伟岸挺拔的身躯－－－这就是清贫印在脑袋里的最初的图景了。

但贫就是穷，贫穷没有人喜欢。如若在贫之前添一清字，遂成清贫那就截然不同了。就如同盗贼之盗，人皆憎之，如饰一侠字于前，那就光彩夺目了。侠盗人人敬仰，清贫人人尊敬，所以至少在不久前，或即是在现在人的面前，清贫还算是一种好听的品格罢。但就如不是所有的盗贼都能成为侠盗一般，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清贫之士的。

真正贫穷的人大约是进不到清贫的境界里的。普通的人，工人，农民或是其他的下底的人，奔波于生计维持口腹之需，穿着固然总是朴素，但要做到整齐那就殊为不易－－－因为种地的常会沾了泥土，开机器的又会末了机油，剁肉的又会飞了油星子。另外就算有的人可以穿的漂亮整齐－－－譬如服务生，营业员，那实际的工作也是身心劳顿，还赚不够好好过日子的费用，时常还是一副失落窘迫的形状。所以贫穷的人，大都不会有插图里的整齐的外表，就算有，也决不会有挺拔的躯干的。清贫的本身是一种风骨，透着外在的从容，敛着内部的自信，佝偻腰背的人，愁眉不展的人和清贫无缘。

所以这清贫，乍一看有一贫字，其实于真正的贫困贫穷的人而言，转几轮也轮不上什么关系，连远亲都扯不上。能有资格左右徘徊在清贫境界的，那非是有一定本事的人不可。这样的人必定能赚大笔的或至少是足够的银子。但清贫之人赚钱有节，不会去一心一意地赚钱，更不屑恶狠狠的去赚。因为清贫本就不在乎银子，就像方志敏所说的：共产党人不是为了发财。清贫之人清在有其志，没有志向就失却了躯干的挺拔，也就俗尔浊尔。

在当下，最有资格清贫的一种人首先是官员。因为现在是太平盛世，官员有着优厚的物质待遇，不至于像穷困之人欲清贫而不能；同时官员又有着巨大的责任和使命，这是他们入党时立下的志向。然而由于官员事实上的财富过于巨大，官员已经基本自绝于清贫。官员不仅是有资格清贫，官员也是理应清贫的。方志敏说过了，似乎还有焦裕禄，孔繁森等，但他们不太确切。周恩来总理和胡耀邦书记应该是确切的清贫榜样。周总理去世联合国为其下半旗，其中一条理由就是：总理在海外没有一分钱存款。胡总书记的子女无一人籍父荫涉足政坛，无一人腰缠万贯富甲一方。而现在呢？理应清贫的人不在清贫，这倒令人叹息。

还有可以清贫的就是社会另外的精英阶层了，譬如专家学者，教师医生等等。他们大多收入不错。而且听着职业的名字，就令人以为他们定是有志向的人物。志向或许有些说大了，但职业操守似乎是一定有的。可惜如今，专家学者大都随波逐流去，更有阿谀奉迎者众矣，乃至专家炼成砖家，教授褪成叫兽。不过也或有偏见，清贫的专家教授总该有不少。只不过清贫者大多不合时代，所以不被宣扬而不为人知罢。至于教师和医生之不耐清贫，乃为情势所逼尔，但仍还有清贫者在。教体育的老师是没法子收取补课费的，不开刀不开药的医护人员大抵也没有好处费可拿的。

可以清贫之后，说到底，清贫或不清贫是个人的精神趋向。清贫是自由，但只要不贪污违法，不清贫也同样是。而且不清贫的生命一样可以令人欣赏—－－譬如激情四射，譬如华丽多姿。只是随着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的主题就是发展经济。换句通俗易懂的说来就是赚钱。赚钱，努力赚钱，有效率的赚钱成为了社会的主旋律。不用避讳，金钱终究成了最普遍的追求。而清贫则和金钱不和，显得越来越稀罕了，在这个社会甚至是一个怪诞的事情了。

但是小时候的印象竟这样深刻，大约就像在平沙上划出的最初记号。方志敏的清贫居然在这空闲里，就冷不丁的出现在脑海。只不过，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清贫的志向甚至清贫这两个字都退到僻远的山谷里去了。只是曾经对它有着回忆的人，或是还对它留着兴趣的人，不怕了寂寞，才由着心思偶去探访一下那淡苦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