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钢笔
刚赶到办公室,主任就通知他到会议室做常委会议记录。这次他汲取了以往的教训,除了带上自己的两支钢笔外,还怕不保险,又朝同事小项借了一支带上。几天前他在做市委专题会议记录时,一位市委副书记突然借走了他的钢笔,他只好跑到办公室另外拿一支。写了一会儿后,这支钢笔的墨水就完了,他只好从围着椭圆形的会议桌环列而座的各位常委的椅子后面挤过去,到坐在最里边的市委书记面前的桌子前去添墨水,许多与会领导朝他看了看,他紧张了半天不说,会议记录中还留有两块“天窗”,只好会后借用展常委的笔记才把空白的“天窗”补上。
常委会散后,他回到办公室就把小项的钢笔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见小项正在打电话,他就没说什么。到下午上班时,小项却问他要钢笔,他说钢笔已还了,小项又到自己办公桌的几个抽屉里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那支钢笔。丢失钢笔的情况在办公室里是经常发生的,也不是谁故意要拿走你的钢笔,大家好像都形成了一种写完字后就顺手把钢笔插进自己口袋的习惯,再加上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人又多,有时一转眼放在桌子上的笔就不见了,他在办公室的几年里前前后后也丢过七、八支钢笔,也就见怪不怪了。
过了几天,他在家里写材料时,突然在公文包里发现了小项的那支钢笔,他感到很奇怪,明明记得自己把钢笔还给了小项,这支钢笔怎么会又出现在他公文包里呢?他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那天他的确把钢笔还给了小项,后来,他要写什么时又从小项桌子上拿过这支钢笔,写完后就装进了公文包,自己却不记得了。怎么办呢?还给小项吧,当时又告诉他钢笔还他了,又过了几天的时间,他该不会怀疑自己是故意拿走了他的钢笔吧?甚至会以为办公室以前丢的钢笔都是他拿走的呢?经过短暂的犹豫后,他决定不还这支钢笔了,就随手放在了写字桌上的笔筒里。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几位同事到他家里小聚,说白了就是到他家去嘬一顿,像这之类的聚会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就是有时在办公室里快要下班时,如果有人提出要谁请客的动议,其他人一般都会随声附和,并积极参与,一则表示和他关系不错,彼此之间无甚客气的;二则表示同事之间除了工作关系之外还是有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的,如果有谁对此无动于衷,请客的人反而还觉得他对自己有意见似的。那天的情形就是这样,快下班时,办公室的打字员送一份领导讲话的校对稿给他,顺便笑着对他说,科长啊,听说你最近有一篇文章在省里获了奖,要请客啊,有人也跟着说,请客请客。就这样,办公室里几位同事下班后一起到了他家。吃过晚饭后,他陪几个同事在书房里打麻将,小项说他最近手气不好没有打,就在他的写字桌前坐着翻了一会儿书,又看了几圈牌就先走了。到了晚上11点多钟,大家就散了场。送走了同事们后,他心情非常舒畅,洗浴后又精神抖擞地坐到写字桌前看书,抬头时发现笔筒里小项那支金色的钢笔非常扎眼,心情陡然坏透了,不用说,小项一定看到了这支钢笔,也一定认得这支钢笔,他会怎么想呢?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同事们呢,同事们以后岂不把他当贼防着?他这样想着,情绪一下子坏到了极点,连妻子想和他上床亲热一番也被他粗鲁地推开,弄得妻子莫名其妙的,说你是神经病发了还是怎么的,刚才还兴致勃勃的,现在一下子就这样?
这一夜,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难以入眠,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昏睡了一会儿,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感觉头昏昏沉沉的。
上班后,他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再去看小项了,但小项并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那种莫名其妙的讪笑,但他却觉得脸上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坐在办公室里,他几次想鼓起勇气向小项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但一想如果这样冒冒失失地解释,小项一定会另有想法的。也许小项会以为这支笔是他自己的吧?难道天下就你小项一个人有这种钢笔,这样一想他心里要稍微轻松一点,感觉办公室里气氛也要稍微缓和一点。
但这件事情后,他每一次坐在家里的写字桌前看到那支钢笔时,他的情绪都会慢慢变坏,并往往一直持续到睡觉时还不能释然。后来,他见自己长期不能在心里放下这件事,就把那支钢笔锁进了抽屉,眼不见心不烦,心里倒也开始渐渐淡忘了这件事。直至有一天,他打开抽屉翻看以前写的一篇日记时,又看到了这支钢笔,脑海里又冒出了小项和关于这支钢笔的一些事,他拿出这支钢笔想给这本日记写一个序号时,发现这支钢笔因为长时间没用早已写不出字来了,他习惯性地顺手一甩,地毯上马上出现了一条墨水渍迹,他非常后悔,旋即打开窗户,把这支钢笔丢到了窗外的护城河里,突然觉得要轻松许多,仿佛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搬走了一样,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惬意。
他站起来,长长地吁了一气,朝客厅里喊道:太太,茶水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