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明末的时候清军入关，横扫中原席卷江南。顾炎武是江南名士，逢此大明危难的关头，高声呼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并且亲身组织义军抗击清军。虽顾氏的义军和心愿免不了随了明王朝一起崩灭，但料不到的是其喊出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八字口号，却从此响亮起来。知名的程度远远超过了顾先生的义军甚至学问，更甚至其本人了，这倒是顾先生未曾想到从未想过的无心之柳罢。

若值政府面临严重威胁，需要百姓倾倒其力，鼓出奋勇；抑或国家遭遇一些棘手麻烦，需要百姓怒其愤心，慷其慨情，这八个大字便会穿山越岭，穿墙破壁送进每个人的耳孔里，哪怕是正在洗衣做饭的山野妇人，还是正在哇啦哇啦念书的黄口稚子。然后有人会极力传送，有人会跃跃行动。然而尽管对无数普通的事件颇吝啬于付出实意的信任－－－哪怕是自己身边的事情，但国人的骨子里多有怯懦，终于不敢质疑此类近乎经义的口号。倒真的未闻对这八个字的异议，无论在正儿八经的学说媒体，或是在闲言碎语的市井街衢。如若是，无论是那硕大的帽子，还是无数的板砖，就是普通人讶异的眼神就会让你觉得自己非是异类不可，然后产生不可名状的羞耻。

然可疑终究是可疑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顾先生的天下显就是大明王朝了，匹夫当然是指明王朝的子民。大明王朝兴的时候，作为子民其责任大抵是交租守法。这种当儿，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口号是决计不会喊得，子民只消好好交租守法即可也。若是喊了，内中总有不安分的份子和你认真了，计较什么天下兴了，自己的责任是否该怎样怎样，那岂不是很尴尬末？倘若就那几个倒也罢了，万一引得大家都来起哄，那就十分的不好不妙了。

那到了大明朝将死亡的时候，那子民除了交租守法之外，就又多了一项要保护它不亡的责任。和兴字相较，这个亡字的责任，才是顾氏口号里责任的骨髓了。子民要承担这个责任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那是要执刀持矛上战场杀头流血的。

然而普通百姓和朱家大明到底关系几何呢，要拼百姓的命为了他朱家一姓的江山呢？如果历史书不缪，那封建王朝对子民总是压迫和剥削的，尤其到了朝代末期。皇帝总是残暴昏庸，官吏总是暴征横敛，而百姓则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想这点大约是不缪的，那时内部不是有李自成的农民起义末？既是恨死它的，那该亡的就让它亡罢，百姓又有什么义务呢？若是真的有，那倒是像李自成的义军似的，让腐烂的明王朝早点亡去罢。

兴的时候，天下躲着百姓，亡的时候天下就过来粘着百姓，这天下太不厚道。所以明王朝的兴亡和百姓没有太大的关系，大不必用命相拼的。至少在某些问题上，国人的想法不一定随着时间一同前行，哪怕是过了几百年，还是如此。唐人张养浩写词：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比几个世纪后的顾氏，为衰败的明王朝呼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显真知灼见。

但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八个字里，却是蕴含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所以它能流传的广而久。天下兴亡，这头起得真是气壮山河的堂皇，然而匹夫有责一出，颇让人觉得虎头蛇尾的气馁，甚至嚼出一丝暗淡猥琐来－－－－虽有热血去扛那天下的责任，却还是一匹夫而已！匹夫匹夫！何为匹夫？前面加匹的，最熟悉的是马了，一匹马两匹马。马用来犁田耕地骑人驮物。马只要吃草料，不用惦记美酒佳肴，更不用想什么风花雪月。匹夫和匹马境地也相差无几。如此匹夫何来扛起天下兴亡责任的心思？多情就是多恼。

或有人说：错了，顾先生所谓匹夫乃自谦也。那是自然，顾先生博学鸿儒，其价值和地位绝非匹夫之匹可量之。但这八个字流传开了，明朝的子民听到了，甚至千秋后世的人们也是个个知晓的。而对这其中大部分的人却不是什么谦称，而是扎扎实实配得了匹夫二字的。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年少的时候也曾被这个口号撞得冲动和澎湃，和所有的少年大抵一样。但天下兴亡终究和匹夫没有太大关系。匹夫是草民是贱民，连自己的命运都负担不起，何以负担起天下兴亡？若不负了这一腔热血，把这八个字改成：天下兴亡，公民有责。念起来还是朗朗上口，但猥琐尽去，骨子里就是一副雄赳赳的英勇豪迈。不过首先我们得从公民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