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先生!

千山雪 杂文 影视书评 2013-02-05 09:47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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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研究细微,领会颇深。

钢丝的车轮

在偏僻的小巷内飞奔——

“先生,我给先生请安您哪,先生。”

迎面一蹲身,

一个单布褂的女孩颤动着呼声——

雪白的车轮在冰冷的北风里飞奔。

紧紧地跟,紧紧地跟,

破烂的孩子追赶着铄亮的车轮——

“先生,可怜我一文吧,善心的先生!”

“可怜我的妈,

她又饿又冻又病,躺在道儿边直呻——

您修好,赏给我们一顿窝窝头,您哪,先生!”

“没有带子儿,”

坐车的先生说,车里戴大皮帽的先生——

飞奔,急转的双轮,紧追,小孩的呼声。

一路旋风似的土尘,

土尘里飞转着银晃晃的车轮——

“先生,可是您出门不能不带钱您哪,先生。”

“先生!……先生!”

紫涨的小孩,气喘着,断续的呼声——

飞奔,飞奔,橡皮的车轮不住的飞奔。

飞奔……先生……

飞奔……先生……

先生……先生……先生……

近来翻阅徐志摩的诗集《志摩的诗》,再次读到了《先生!先生!》这首诗。似乎一首诗具有这样的魔力,一千的人来读会有一千种感觉,即使是同一首诗同一个人来读,昨天读过,今天再读,也许豁然就有了新的领悟。

这首诗极具古典诗词的特质——画面感。如果我是一位画家,我想我可以把这首诗歌在内心产生的影像一幅幅画出来。在寒风凛冽的街巷,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女孩,冻得瑟瑟发抖,瘦小的身躯在冷风中犹如一片落叶。在她的身后,一个中年妇女斜躺在街道边,眼睛微微闭着,脸色惨白,病恹恹的,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这时候一辆黄包车从巷子的那头快速驶来,小姑娘猛然打起精神,好似又燃起了生命的希望,拿起身前那个烂碗,慌忙追了上去,“先生,可怜我一文吧,善心的先生!可怜我的妈,她又饿又冻又病……”黄包车车上坐着一个穿着长衫,体态臃肿、头戴皮帽的富人,硬生生地回了一句:“没有带子儿。”他显然有些厌烦,对追来的小女孩没有泛起一丝的同情。他对这样的乞丐早已经司空见惯了,唯恐躲之不及……。

这首诗歌折射着诗人人性的光辉——同情之心。所谓同情,是对他人痛苦的感同身受,即看见他人痛苦,就象自己受苦一样。我想徐志摩写下这首诗歌时,内心里充满了深刻的同情,否则也不会默然以诗歌的形式表现这街头小女孩行乞的一幕悲剧。一首诗歌的诞生,也许比诗歌本身更具有深刻的内涵。遥想当年,徐志摩站在街巷的不远处,望着这一幕幕,眼神之中透着无限的同情、哀怜,和无奈!由这首诗歌我想到了唐代大诗人杜甫,他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写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杜甫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其诗被称为“诗史”。他的诗具有丰富的社会内容,真实深刻地反映了安史之乱前后一个历史时期的社会生活画面。徐志摩创作《先生!先生!》这首诗歌,大抵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有着相似的社会背景。二十年代的中国,是一个内忧外患的时代,国内军阀混战,外受列强欺凌,国家积贫积弱,民不聊生,一批批难民背井离乡,从故土逃离到城市,为的就是寻求活路,然而大的社会环境在那里,无论走到哪里都难以逃脱悲惨的命运。杜甫和徐志摩在黑暗的社会现实面前,都有一颗赤子之心,对社会底层劳动人民的疾苦感同身受,所以才有了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些饱含深切同情的诗歌。

这首诗运用了大量的对比,有时是人与环境,有时是人与人之间,鲜明的反差令人有冰火两重天之感。例如“单布褂的女孩”与“冰冷的北风”,“破烂的孩子”与“铄亮的车轮”,“飞奔”与“紧追”,“急转的双轮”与“小孩的呼声”,“断续的呼声”与“车轮不住的飞奔”等。特别最后一段,“飞奔……先生……”、“飞奔……先生……”不断的重复,飞快行驶的车轮和小女孩的一声声哀求,于对比之间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只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先生,先生……”,在读者的心中越来越震耳发亏。一个在追,一个在逃,不禁陷入沉思,这是对人性之冷漠的鞭挞,也是对那个社会的控诉。虽然过去百年,这样的诗句读来,却也让人感到彻骨的凄凉。不由得让人去问:是那时的社会环境造成了哪些难民和富人,还是那样的人心造成了那样的人间悲剧?!

这首诗歌是一个小孩子行乞的写照,也是一个社会的悲惨现状。看上去此诗歌只有两个人物,一个行乞的小女孩,坐黄包车的富人,仔细读来还有三个人物,女孩生病的妈妈,拉黄包车的车夫,以及看到这一幕幕的作者徐志摩。几个人物之间有纠结的关系,由此衍生的诗性也具有了戏剧性。这样的场面在当时社会背景下发生并不是偶然,而是具有普遍性,否则也不足以震撼人心。当我读着这首诗歌,有时情绪不禁被抓了进去,犹如置身于诗句来自的地方,站在那年的街头,听闻诗句从诗人嘴里直接吟颂出来。这一种震撼!这种震撼来自于真实,和历史的悲剧性。如果我们能够漠视历史,漠视人们曾经的生活状态,那么我们的心灵还能够容下什么呢?我想从诗句里读到了社会现实,应该还有诗人悲天悯人的情怀。如果一个诗人能够漠视这一切,他断然不会把他所处时代的劳动人民的疾苦写在自己的诗句里,更不会把自己的痛楚和他们的痛楚交织在一起。

我认为诗歌的创作,与每个诗人来讲,会有不同的创作倾向,沿着两个方向延伸,类似于“抬头望天”和“低头沉思”。一种是内延,向着诗人个人的精神世界延伸,是诗人发掘内心精神世界的感像,类似于生命或生活感悟的诗意,例如诗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还有一种外延,以人文精神关照社会现实,是用心灵的触须触摸现实而萌生的诗意,就像阳光照在肌肤上感受到了温暖,像一双手摸到大理石悠然而生的光滑,那是个人与现实世界砰然撞击的质感。例如诗句:“接连碧也无清碧,应日荷花别样红。”总之,一个面向现实的客观世界,一个走向个人的精神世界。沿着两个方向都会有淋漓尽致的表象。但任何事物都度,就像地球的两极一样,过度都会失去意义,与衡量的尺度。例如表现现实的题材,如果写得太实,就会淡化诗意,如果沿着自己的内心世界远翔,就会越来越虚无缥缈。在现实和精神之间找到一个适宜的切入点,那么这样的诗歌无疑是成功的,《先生!先生!》就是这样的作品。

一个诗人能够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我想这便是一个成熟的诗者。徐志摩,应该就是这样一位优秀的诗人。他有很多的经典之作,例如《再别康桥》,《沙扬娜拉》、《雪花的快乐》等,诗歌想象丰富,意境优美,已经在很多人心目中有了一个比较固定的印象。而从这首《先生!先生》作品,也可以窥见一个富有社会责任感的、忧国忧民的诗人徐志摩!

二〇一三年一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