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评《八声甘州，一生一世之记》

词的题目就是词的主题。“记”是记载事物的文字，“一生一世之记”就是13年1月4日这天的日记。至于作者缘何用词这种体裁写，私下以为有二：一是作者夯实的古韵根基可以轻松驾驭，二是有难言之隐，不便明说，故采用“诗化日记”的形式记录下来。

词题新颖别致，让人有迫切想看下去的念头。2013年1月4日这个看似无奇的日子却引发了数百万、千万计人们的热血沸腾，因为它的谐音是：爱你一生一世！

伴云来这位“才比子建，情胜容若”（潇湘语）的江南才子，自然不会等闲放过，于是便有了《八声甘州＊一生一世之记》这首词问世。

首起“卧新梅瘦影念同痴，暗枕一帘香”领字“卧”点明时间是夜晚，词人躺在床上，看到净瓶里新绽的梅花，坚贞的瘦影倔强地散发着暗香，不禁想起那个如梅般雅洁的女子同样为了一份爱、一个信念，执着地坚守着。“念”字寄予了词人无限的怜惜和深情，“同”字暗示两颗相同的心对这份情感同样专注。一“念”一“同”彰显了词人遣词造句颇见功力，也为全词寄远怀人定下了基调。

“对吹楼风渐，照人雪紧，不道苍凉”词人闻着花香，想着佳人，视线自然转到窗外、远方，风渐渐逼近楼房，漫飞的雪一阵紧似一阵，天白得可以照出人影。一个“对”字，领出三个四言句。前两组对句“吹楼风渐”、“照人雪紧”采用白描绘景，“渐”和“紧”既是时间上的递进，也是苍凉感的递进，一股凉意直逼词人而来。

“不道苍凉”与稼轩“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有异曲同工之妙。后者用说“好个秋天真凉啊”，借以掩饰内心无法抑制的愁绪，前者不说苍凉，苍凉之意已跃然纸上，更有一种“把悲伤留给自己”的意味。

“泪点琼山玉树，尤自忆红妆”眼泪一滴一滴落下，那覆盖在山上树上的晶莹，仿佛都是我的泪水凝结而成，怎么能不更加地想你。此句景中含情，亦景亦情，由绘景自然过渡到抒情，词人娴熟的写作技法，值得称道。“忆”字凸显了主题。

“应取玲珑事，再续高唐”是上句回忆思念的结果。“应取”是应该记取，旨在暗示佳人不要忘记过去的美好，使之延续下去。“玲珑”本来是指物体精巧细致或指人灵巧敏捷，词人借用“玲珑”来修饰“事”，不由得让人联想到词人跟那个乖巧活泼的佳人在一起时发生的种种美好。

词人在发出“再续高唐”的心声时，上片戛然而止。词中没有交代什么，也无须交代，给读者留出想象空间。

“高唐”用的是楚怀王梦交神女的典，因宋玉的《高唐赋》而简化为高唐。《红楼梦》唱曲中有：“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词人反其意而用之，“再续高唐”充满了词人对美好的渴望和向往，这份强烈的情感也暗扣首句的“痴”字。

“最是鱼来雁往，煮琴声夜半，烛尽幽窗”下片“最是”二字突兀而起，四声音节急促有力，引人注意。

“鱼来雁往”是指书信，古时写信用绢帛，把信折叠成鲤鱼形，故称“鱼书”；又有雁足传书之说，又称雁书，统称“鱼雁”。诗中有云，“鱼沉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戴叔伦句）”，“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旧情难寄（晏殊句）”。

“煮琴声夜半”是典型的“谓宾补”句式，“煮”动词作谓语，“琴声”名词作宾语，夜半作补语。乍一看“煮琴声”动宾不搭，造成错位：“琴声”属听觉，无形态；“煮”属视觉，所煮的对象通常是有形态、可以触摸的物体。作者的高超处就在于运用了通感的修辞方法，化无形的心理活动于有形的具像上，让读者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这夜半弹拨的琴声弹了很久，就像漫长的熬煎，并引起思绪翻腾。

那么词人为什么要在夜半抚琴并承受煎熬呢？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作者伴云来先生不仅在文学方面有很高的造诣，而且精通韵律，能作词，会谱曲，并能熟练演奏笛子、箫、口琴、二胡、琴等多种乐器。我曾见过其发表在博客上写给佳人的歌曲（作词作曲并演唱）。

原来词人是读着相互传递的信件，动了相思之情，不由自主地拨动琴弦，反复弹奏写给心上人的歌曲，直到蜡烛燃尽，幽窗熄灭了最后一丝光亮。“烛尽幽窗”也让人想到义山的名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蜡烛尽了，心中的那丝希望也随之熄灭。

所以才有了下句“奈天分南北，无物解愁肠”的感慨，此句颇有分量，极具沧桑感，得老杜沉郁顿挫之神韵。透过领字“奈”仿佛看到词人那无助的叹息：天有南北之分，人间有南方北方万里之遥，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世间还有什么事物可以化解我这满腹的愁肠。词作到此，终于使积聚的愁绪像火山一样爆发，倾涌而出。

“拆词心、马蹄终乱，试凝眉、却剩鬓飞霜”即便把词心拆为两半，也不能消解相思之愁，所能听到的却是零乱的马蹄声经过，这零乱的马蹄声就如同破碎的心跳一样。试着凝眸，看自己是否真的愁了，然而感觉到的是比愁更苦，两鬓飞霜。紧承上句的愁绪，词人采用小镜头“拆词心”、“试凝眉”，让特定画面定格在“马蹄终乱”、“鬓飞霜”上。寓情于细小之中，让情感自然流出，看似平淡，实则含蓄蕴藉。余读此句，便有愁肠百转之感，久久萦怀。动词“拆”“试”“剩”更为点睛之笔，描摹细腻、精准，刻画生动形象，尤为灵动。

“云涯路、问何时会，归去斜阳？”等待是煎熬，等待是无奈，漫漫天涯路，什么时候会在斜阳归去的刹那也一同归去？以问句作结，言犹未尽，欲说还休，把相思之苦，怀人之情表达得更为曲折动人，含蓄不尽。

本首词是念远怀人之作，是词人写给他这一生一世最值得纪念的人的。全词情思深婉，笔触细腻雅致，托物抒情，有朦胧感，写情之笔超绝。

附：八声甘州◇一生一世之记

伴云来/原创

卧新梅瘦影念同痴，暗枕一帘香。

对吹楼风渐，照人雪紧，不道苍凉。

泪点琼山玉树，尤自忆红妆。

应取玲珑事，再续高唐。

最是鱼来雁往，煮琴声夜半，烛尽幽窗。

奈天分南北，无物解愁肠。

拆词心、马蹄终乱，试凝眉、却剩鬓飞霜。

云涯路、问何时会，归去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