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

请不要相信我的美丽

也不要相信我的爱情

在涂满了油彩的面容之下

我有的是颗戏子的心

所以请千万不要

不要把我的悲哀当真

也别随着我的表演心碎

亲爱的朋友今生今世

我只是个戏子

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

流着自己的泪

——席慕容《戏子》

是在青葱少年时吧，我读到席慕容这首《戏子》。青涩的少年，坐在午后的院子里，一杯清茶，一本诗集，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到如今算来，过去了多少个年头，却记忆犹新。《霸王别姬》是陈凯歌许多年前执导的一部电影，虽然时隔多年，却经久不衰，翻出来再看一遍依旧无限伤感。伶人，演的是戏，唱的是戏，戏里戏外，自己亦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只要上场，此生就拉开了大幕。独角戏是孤单的，有个人配戏总是好的。无论是戏中还是戏外，爱情，都应该是倾尽一生去爱一次，哪怕葬了心，也心甘情愿，因为曾一心一意地讨好一个人，这样的讨好，虽心酸却是心甘情愿的。

《霸王别姬》看了多遍依然觉得经典，有太多让人心伤，让人动情的地方。从那句：娘，手都冻冰了……我就开始感动，一直到最后，眼泪断断续续的滑落。当程蝶衣满嘴鲜血，不再把“女娇娥”错念成“男儿郎”的时候，我知道程蝶衣的悲剧开始了……段小楼深知戏非人生，而程蝶衣却是人戏不分，但是也只有如此，他才能演的那样逼真，那样迷人。小楼是假霸王，蝶衣却是真虞姬，所以小楼总是说：蝶衣啊，你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

这部电影有太多的地方让人黯然神伤。小癞子恐慌的不停地把口袋里的冰糖葫芦塞进嘴里，生怕装不满，然后他上吊自杀了。他没能成角，没能把冰糖葫芦当饭吃，当他和小豆子去看名角演戏的时候，他哭了，他说：他们怎么成的角啊，得挨多少的打啊。他最终没能挺过去，没能忍受这份苦，选择了自杀。可是小豆子挺住了，他选择留下来，他听了师傅那句话：人那，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得从一而终。

小豆子成角了，艺名程蝶衣，苦日子本该到头，可这却才是开始。他和段小楼从小一个演虞姬，一个演霸王，他早已把自己当成是真虞姬，然而师哥段小楼却知道戏不是生活。蝶衣说：说好了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行。他要一辈子和师哥小楼在一起，不论是戏里还是戏外。可是段小楼娶了名妓菊仙，蝶衣心碎了，当他喊出那句：“师哥，你别走！”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疼痛。蝶衣开始放纵自己吸大烟，他说不再和师哥小楼演霸王别姬。然而当段小楼被日本人抓走的时候，蝶衣为了救段小楼而去给日本人唱戏。段小楼出来了，蝶衣兴奋的向段小楼跑去嘴里不停的叫着师哥、师哥！可是段小楼反而怪他给日本人唱戏，往蝶衣脸上吐了一口唾沫！人们总是说戏子无情，然生活中戏子若是赋了真情，没有戏中油墨重彩的掩饰，爱有多美就会有多罪，戏中有多假生活中就有多真。蝶衣其实早就入了戏，唯有懂得之人方能看明白他的心。卸下妆容戏子有的不过只是一张素颜，锦瑟年华、鲜衣怒马都将会逝去。

戏子在阡陌之间寻找自己的前世今生，以戏为针为线，一点点绣着人生画卷的起伏与缱绻，声声唱腔、句句叹息，把光阴唱老，只求能够遇到知音人，喜的是有人懂戏，有人懂他。待到镜中，当年的妙龄之人渐渐远去，褪去青涩，便是一个戏子的全部——把所有的华丽展现给世人，把颓败留予自己。程蝶衣唱戏不为谁，只要那个人懂戏，蝶衣就可以为他唱。他可以唱给袁四爷听，因为袁四爷懂戏，甚至可以说袁四爷是最懂他的人，袁四爷那一句：“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此貌非你莫属。”足见他是懂得蝶衣，懂得蝶衣的戏。蝶衣也可以唱给日本人听，因为日本人里有懂京戏的。在蝶衣被告通敌汉奸罪的时候他说：“堂会我去了，我也恨日本人，可是他们没有打我。青木要是活着，京戏就传到日本国去了！你们杀了我吧！”知音难求，这是所有歌者都会有的体会吧，所以不能怪蝶衣为袁四爷唱戏，为日本人唱戏，这只是因为他们懂他、懂戏。

相反那些不懂戏的人，把戏改的面目全非，还说出：“为什么古时候英雄美人上了台就是京戏，现在劳动人民上了台就不是京戏呢？”这样荒诞的话，真是令人痛心疾首。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愚昧的人民，盲目的热情，他们喊着口号，烧毁那些珍贵的京剧物品，批斗那些无辜的京剧演员，那时候人性泯灭，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互相揭发，划清界限。段小楼揭发蝶衣，蝶衣伤心欲绝，他喊着他也要揭发，他骂菊仙，发泄他的怨恨，恨菊仙抢走他的师哥。但是致死菊仙的不是蝶衣的谩骂，而是小楼的那句：我不爱她，一点也不爱她。

小四的背叛亦让人痛心，当年蝶衣善良的收留这个孤儿，还教他学戏，没有想到最后却落了个背叛的下场。当蝶衣看着小四离去的背影，颤抖的喊出一声：“四儿……”的时候，真是万般凄然涌上心头。小四抢走蝶衣虞姬的角色，最让人伤心的是段小楼为求自保，没有告诉蝶衣，当蝶衣画完妆，却被告知角色被替换，蝶衣悲凉的把所有戏服都烧毁了，那种落寞是难以体会的。

“虞姬怎么死的”蝶衣问小楼。虞姬是为霸王死的，蝶衣也选择了为“霸王”而死，他真正做到了从一而终，他是真虞姬，最后死也死在了戏里，死在霸王身边，蝶衣一生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眼泪。程蝶衣，他的深情，他的执着，他的无助，他的寂寞，他的绝望，让人悲痛欲绝。戏到最后，终要落幕，繁华过境，满地碎壳。掌声过后，收拾旧山河，前人的少年芳华，已经不复，后人依旧上演这人世的悲欢。于是明白这世间种种终将成空，在油墨重彩之后，只是一张素颜，清清淡淡的生活仍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