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印象
作者对死亡以及丧葬等问题作了诠释,并揭示了殡葬的弊端,不无道理。
【断想一】
“死”在我头脑中留有印象,大约是我五六岁的时候。那一年,邻居家的老爷爷死了,人们用一个巨大的黑匣子把他盛着。我那时不知道什么是生,也不知道什么是死,看着忙碌的大人们,就问一位老奶奶:X爷爷怎么啦?老奶奶神情淡漠,说:死了。我问:怎么叫死了?她想了想,回答我:他累了,想回到土里睡觉。
这个话题一直困扰了我好多年,现在,我终于明白,人活着,有时候真的很累,累得让你觉得,真不如一死了之。死亡,是一种解脱。
我有过极其艰难困苦的时候,但我没有选择“回到土里睡觉”,我选择了顽强地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改变自己的命运。虽然直到今天我仍然活得艰难,我一直没能改变自己什么,但我仍然选择活着。活着,就可以想着为后人留下点什么,没有物质的财富积累,也可以在精神上留下点什么。有一天我忽然大彻大悟:精神的财富比物质的财富更加重要。于是,我浑身轻松下来,开始坐下来写一点不成器的东西。
【断想二】
十八岁左右,我经历了贫困、辍学、疾病、世人的鄙夷诸多磨难,躲进一条老山沟里“代课”。我的人生价值得到当时教育站领导和县里一位名师的认可,虽然每月只领二十一块半的代课费,心里却安然。
1986年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湛蓝湛蓝的天空明月高悬,月仙子把大把大把的金辉撒向青山绿水,落下时幻化出更为神秘的黛色,一部分散落到我小小的卧室里,在墙壁和木地板上涂上一层金色。
夜晚的学校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一如既往,静坐凝神养心。突然,鞭炮声起,这声音硬硬地挤塞进充满月光的山谷。良久,鞭炮声潜入地下,悄无声息,却在对面山坡上传出声音:什么事啊?
回应:XX老师死了。
于是,学校外面的路上断断续续响起人们的脚步声,鞭炮声也断断续续破窗而入。
第二天,人们开始议论,XX老师因为跟妻子不和,服毒自尽。
XX老师长久在外乡任教,我们好多人不认识,只是象征性地去关心了一下。办大夜的夜晚,我还是一个人守校,还是素月金辉,金色的月光跌进我的卧室。我盘膝坐着,却思潮起伏:他为什么要寻死呢?难道只有死才能解脱吗?
素月金辉,鼓乐声哀婉绵缠。多么美好的夜晚啊,却有着不为人理解的哀怨。
生与死,两茫茫。渐渐地,我没有了思想。我悟不透其中道理,也就懒得思想了。
死亡,在我心里投下了阴影。但我不惧死亡,只是经常想不明白,有的人,为什么会选择死亡。
选择死亡,以后便永远没有了选择。值得吗?
【断想三】
人生世俗三件大事:出生,结婚生子,死亡。
死亡被列为人生三件大事之首,可见人们对死的重视。因为重视,人死后的丧事格外繁杂而隆重,以至于衍生出许多“乡土文化”。仅恩施州境内,就有巴东县的“跳丧”,利川的“肉连响”,建始的丝弦锣鼓。全国各地都有自己的丧葬文化,我们这里有句话,叫做:路隔十数里,各地一乡风。
遇到死人的高峰季节,看着四处奔忙的锣鼓师傅、道士、礼生、地理先生们,我的心里往往涌起一种异样的东西,以至于我学会堪舆后始终不肯加入他们的行列。
在高雅的人们看来,为生计奔走在死人之间的人们手里的那点玩意儿,是宝贵的原生态艺术。对艺术,我是门外汉,所以我看到的不过是活着的人为了生计而向死人讨饭吃。在他们,是在做丧葬服务,每死一个人就是一宗生意。做丧葬服务的人多了,就有竞争。没死人的时候,希望哪里死人;有人死了以后,不同的服务队伍之间就开始竞争。我曾见过,人还没脱掉最后一口气,就有锣鼓师傅托人寻上门,向将亡者的家属介绍他们,什么技术全面啦,从看地到灵堂布置一条龙啦,主家不消到处找人啦,什么价格低廉啦,等等。
人死了,有人悲伤有人笑。悲伤的是孝子贤孙,高兴的是围绕死人挣钱养家的服务生们。这让我想起荒漠中饥饿的狼群,终于瞧见不堪疲惫的同类倒在了地上,于是众皆鼓舞雀跃:呜——有吃的啦!
新千年刚跨入第二个十年,我们这个地方围绕丧葬又出土了一种“文物”:专业哭丧。主家的孝子贤孙们懒得哭了,于是丧葬服务队向主家推荐专业哭丧的人。善于哭丧的人代表主家,在灵前大声号咷,边嚎边唱,其声哀婉动人。我开始怀疑“嚎丧”这个词的来源,咨询老者。老人们说,解放前富人找人哭丧很流行,其实多数泥腿子看不顺眼,所以称之为“嚎丧”。
“嚎丧”重出江湖。好哇,又多了一个就业岗位,又可以养活一家人。
相较“嚎丧”,端公或道士们为了可观的收入替人迁坟更让人不可思议。某家灾祸不断,这些人便风言:是某家祖坟出了问题,要起出尸骸重葬。主家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乐意接受这种说法,两个巴掌便拍到了一处,少则千儿八百,多则看主家的出手,上不封顶。这比单纯替人办丧事划算得多。
有人讲过一个笑话,说人不如猪,猪死了,有人吃,人死了,没有敢吃,嫌臭,所以就跟埋死狗一样拖上山埋了。看了人死后的种种,我不禁感叹:人毕竟是伟大的物种,死后还能想着活着的人,给他们一碗饭吃,给他们发财的机会,岂是猪狗可比的。
万物之灵的人啊!
【断想四】
有人说现在的人死不起,也不尽然。这看你站在什么角度看问题。
站在大权在握、富可敌国的人的角度,死个老父或老母是十分有赚头的事。趋炎附势的人历来就有,现在更多。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县烟厂某领导的父亲死了,据传闻就收了二十几万元人民币。现在是什么价钱,我不知道。我们领导的领导的老母亲死了,我没去,据去过的人说,单我们一个乡的公职人员就去了四百多人,那是热闹极了。按当时的价码,最低也得送一张红版毛主席像,想在他手里谋求把官做得更稳妥的人,肯定远远超出这个数。而且,去过的本单位下属,都被领导的下级通知,第二天早上参加送葬。想是老太婆不肯生,子孙人数有限,凑起来的队伍不够壮观吧。
我们的这个领导官还做得不大。据说,县某重量级领导的老父(或老母?)死后,更不得了。某官老家在邻县,办大夜前后两天,县级以下各单位基本上处于放假状态,大大小小的车如蚂蚁搬家一般,纷纷奔往邻县,直到把亡人送上山才算完成任务。像这样的情况,我们无法知道收了多少礼金,单看参加吊丧、送丧的队伍,就不得不让人感慨:人死了值。
一个好老子,一场好喜事;一个好儿子,一场好葬事。信然。
欲把丧事办得阔绰,自古而然。我们且看亚圣孟子,其母死了,单就棺木的材质就非同一般,以至于负责制造棺椁的工作人员提出质疑。孟子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说,“古者棺椁无度(没有具体尺寸规定),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就是说,我有这个财力,为什么不能用最好的棺木呢?
看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贾府一个秦可卿死了,那丧事是办得何等风光。而轮到贾母死的时候,家道落魄,又被皇家抄过一次家,树倒猢狲散,那又是一场什么样的丧事啊?这时候的贾政,不得不搬出古书:丧与其易,宁戚。真个是:“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断想五】
相较于曾子临死还拘执于“礼”,庄子面对死亡的态度豁达多了。庄子妻死,鼓盆而歌,惠子批评他说:人死了不伤心不哭泣也就罢了,又敲着瓦缶唱起歌来,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人自然生自然死,就跟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死去的那个人将安安稳稳地寝卧在天地之间,而我却呜呜地围着她啼哭,自认为这是不通晓天命。他自己临死前,吩咐弟子,把他的尸体扔进深山老林。弟子大惊,说暴尸荒野,让老鹰啄让豺狼虎豹啃食,怎么可以呢?庄子说,埋进土里就安稳吗?埋进土里,蝼蚁照样啃噬,与其让地下那些龌龊的东西啃噬,不如让老鹰啄了,带着我的灵魂在广阔的天空自由翱翔,不如让豺狼虎豹吃了,让它们带着我的灵魂在森林里驰骋。
死,是归还于自然。生于自然,死于自然。
古今达者,珍爱自己的生命,但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夏明翰就义前写过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文天祥也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于谦的《石灰吟》说:粉身碎骨浑不怕,留得清白在人间。
人该为信念活着,为信念而死。
生的清白,死的清白,殊无憾矣!
平民百姓也没必要轻视自己的生命或畏惧死亡。有人说,人活着,能给后人增添一块砖就增添一块砖,能增添一片瓦就增添一片瓦。至于死亡,是谁也拦不住的事,老天爷要你回去就回去吧。可不是吗?天地之灵气让你变化成了人,早就注定你将尸解重新化作气回归自然,没必要迷恋生或是畏惧死。人活着,只管做你该做的事,没必要徒增烦恼。
过去说入土为安,现在死人可不能跟活人争地,就火化吧,死后不污染环境遗祸子孙就行。
鼓乐啊,鞭炮啊,盛礼啦,死了的人听不见也看不见,何必执着于死后的风光呢?孝子贤孙与其大操大办,不如趁着人活着在床头好好地尽尽孝心。
达官贵人也好,贫民也罢,记着,首先,你是人,是人,就得学会做人子,学会尽人子之道。
(草于2012年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