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不怨怨何在

“无怨不怨”是一种以苦为乐，处困境而泰然的平常心态，是一种自觉的超越了道义选择之后的精神境界。

“无怨不怨”，是以有怨为无怨。在别人那里，对人对事，是一种怨情牢骚，而在自己这里，为人为事都是一种自觉为之，乐而为之的豁达快意。好比“三月不知肉味”，好比“乐不思蜀”，因沉浸而忘怨。

孔子最喜爱的学生颜回，对待贫困的生活，真正做到了无怨不怨。颜回经常“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吃得差，喝得差，住得差，这都是“人不堪其忧”的人生“可怨”的困境，但是颜回却“不改其乐”。颜回以为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他过得得自在快乐，一心只读圣贤书，没有感到有什么怨。孔子仰卧颜回人格高贵，说颜回是真正的贤人仁人。

比较颜回，伯夷、叔齐的无怨不怨，其境界更加高洁清朗。孔子谈起伯夷、叔齐的事迹，赞扬伯夷、叔齐是“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说伯夷叔齐面对生命过程中遇到的任何艰难危险，都能自觉地按照自己的志向作出自己的选择，在别人以为不能忍受的困境里，都“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无怨不怨，是“古之贤人也”，孟子也赞扬伯夷叔齐是“圣之清者”，不怨忿险阻遭遇的典型。

史记记载：伯夷本可以继承王位，但是为了不违背其父传位于弟叔齐的遗命，用逃亡的方式主动放弃垂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而叔齐以为承袭王位应该长兄为先，也不肯自立为王，也用逃匿的方式置权力尊贵于不顾。伯夷叔齐用礼制规范自己的行为，结果当然是生活困苦，处境艰难。然而他们“求仁不怨”，因为那些可怨的生活苦难，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后来伯夷叔齐二人听说西伯昌为王，善养老人，就去投靠西伯。等他们赶到时，西伯去世，武王继位。而武王正要兴兵伐纣，伯夷叔齐认为武王“父死不葬，爰及干戈”，是不孝。武王兴兵伐纣，是“以臣弑君”，是不仁。伯夷叔齐二人“叩马而谏”，要武王不要兴兵。当时武王的手下几乎把二人杀了。伯夷叔齐面对武王不能容忍自己的怨恨，他们不逃避，为了表达自己反对暴力的主张，宁愿把自己放到可能被杀头的危险境地，也要坚持自己的道德诉求。

后来武王克商，天下宗周，面对周统一天下的大势，伯夷、叔齐又认为武王伐纣是“以暴易暴”，不合乎自己对于仁义的判断，决定耻食周粟，逃隐于首阳山，采集野菜而食，结果二人饿死于首阳山。伯夷叔齐明知耻食周粟的后果，面对生存与道义的矛盾，面对人生即将出现的绝境，但是他们毅然选择了反抗的道路，“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表现了一种超越了道义的精神境界。

伯夷叔齐二人面让国、谏伐、不食周粟的选择必然遭遇的艰难危险和死亡，表现了异常的坦然与达观。面对逃亡带来的贫困，无怨！面对生命的危险，无怨！面对即将饮死的绝境，无怨！

伯夷叔齐无怨不怨，“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九章·橘颂》成了后来仁人志士追求的一种理想的精神境界。处世处事无怨不怨，并不是对怨毫无感觉，毫无认识，恰恰相反，“贫”、“劳”、“人不知”，不为世所容，甚至“病”、“老”、“死”种种境况，都能使人陷入生命的困顿之中；都能让人感觉人力所无法抗拒的“天命”，都会让人感觉可怨可恨。面对可怨之人、可怨之事，要做到“何怨之有”是何其困难。

但是，圣人君子在人生的种种不如意面前能做到不怨无怨，是他们对于人生困境的正视，是他们对种种怨忿的情感纠葛的控制，是他们对于人生价值的判断的坚守，是他们对于生命方式的选择的执着。他们为了人生的追求，泰山压顶而坦然。他们有“我不说谁说？”“我不干谁干”的勇气，有“舍身饲虎”的牺牲精神，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担当！

为了实现自己的追求，为了自己的理想，千难成险只等闲！又何怨？又谁怨？

2012－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