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纳兰词集 品性德其人

古往今来，才情兼备、久负盛名者大有人在。李杜、李商隐、辛弃疾、号称“千古第一才女”的易安居士等等，我却独爱性德！

纳兰容若，清初第一词人。

生于温柔富贵，却满篇哀感顽艳；

身处花柳繁华，心却游离于喧闹之外；

真正的八旗子弟，却喜结交落拓文人；

行走于仕途，一生却为情所累；

风华正茂之时，却匆匆离世

……

一位几乎拥有世间一切惆怅男子，一段三百年来倾倒无数后人的传奇。

我对容若情有独钟，不只是因他才华横溢，更是因了他情深义重。正如当代作家毛晓雯所述：“对于容若，我是佩服多于感动，那种在爱情上‘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和勇气，从来不属于弱者。”

多说无益，还是让我们带着崇拜和探秘的心情走进他的世界。

纳兰容若出身贵族，其父明珠位极人臣，官居一品，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此优越的环境下，他在四五岁就学习骑射，天赋极高。在诗歌词赋方面也尽显非凡，遗留下来的三百四十多首词中就有他十岁时所作的《上元月蚀》：

夹道香尘拥狭斜，金波无影暗千家。

姮娥应是羞分镜，故倩轻云掩素华。

七绝诗意是：元宵之夜的繁华京城没有等来应来的月光，想是嫦娥害了羞，不肯移开镜子露出脸庞，还特意遮掩了一层轻柔的云彩。

由此不难看出纳兰容若自小天资聪慧，具有天才诗人的想象力，是百年不遇的文武全才。

我常想，世人提及容若，想到最多的莫过于一个“情”字，其情之真、其义之重无人能及、没人可比！尤其是对二十一岁就死于难产的前妻卢氏更是情深似海、至死不渝。就连后来与其一起生活过不足半年之久的江南才女沈宛也不免大为叹服。其实容若的情缘不是与生俱来的，在很大程度上是少年时期受了那位晚明诗人王次回的影响。一向被道学人士所不齿的他所作出来的诗句香艳无比，曾风靡一时，有如琼瑶笔下的爱情故事，追捧者不乏其人。他的诗作大多收录于《疑雨集》，容若还很小的时候就对此书爱不释手，并仔细研读，难怪会在其作品中寻得见《疑雨集》的影子。那时的容若经常沉浸在王次回的世界里，甚至觉得王次回就是另一个自己，《疑雨集》中的许多诗篇就是出自自己的心里、自己的手中。

试想，如果没有《疑雨集》中“枕上不妨频转侧，柔腰偏解逐人弯”这样香艳的句子，容若何以吟出“退粉收香情一种，栖傍玉钗偷共”那般“露骨”的词来。

好了，似乎把话题扯远了。说性德情多、情深，自有纳兰词为证：

山花子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

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

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情，是容若词作中，乃至生命中的一个永恒主题，他似乎永远是为情而生、为情而伤的。容若有一方刻有“自伤情多”四字的闲章，从字面理解是说情太多了会物极必反，如今也开始后悔当初的多情。难道这真是他的真心话吗？当然不是，只是其自我开解罢了，因为紧接着就是多情得无法自拔的一句：“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能够体现容若真情、深情的词作还有下面两阕：

一·采桑子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这首词描写与情人分别后的思念之痛。虽无一句撕心裂肺的呐喊，但字字写尽情之深、思之切。至爱，才能在“情知此后来无计”时还能“强说欢期”；至痛，才会“而今才道当时错”。

二·采桑子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这首词充满了百无聊赖的情绪，词中所蕴含的似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一种矛盾的心理，也许带着几分自责、几分自嘲。容若也许是因为冷落了一个不该冷落的人而自我开解，也许是因为陷入了和另一个谢娘的故事而忽然间想起了从前……一切都是可能，一切也都未必是可能的。

义，也是容若短暂人生的闪光点。他所结交的友人有大他二三十岁的，像《秋水集》的作者严绳孙；有与其号称康熙词坛双璧之一的第一挚友顾贞观，就是那个写出“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东林党人顾宪成的曾孙；有大半生怀才不遇的江湖落拓客朱彝尊；有四大名著之一《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这些挚友在文坛都有过人之处并享有盛誉。值得一提的是有一个叫吴兆骞江南才子，本是好友顾贞观的朋友，由于受“丁酉科场案”的牵连而被流放东北宁古塔。慕其名，毅然答应全力营救这位未曾谋面的朋友之友，约定五年之期。其情感天，其义动地。有词为证；

金缕曲·简梁汾

洒尽无端泪，莫因他、琼楼寂寞，误来人世。信道痴儿多厚福，谁遣偏生明慧。莫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断梗，只那将、声影供群吠。天欲问，且休矣。

情深我自判憔悴，转丁宁、香怜易爇，玉怜轻碎。羡杀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

这首词中，“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这一句就是容若为营救吴兆骞而向顾贞观做出的承诺。殊不知营救之事难度之大、关系之复杂，后人根本无法理解。这件事足以说明容若古道衷肠、急公好义，堪称如兰如竹、无欲无求的正人君子。曾经有人这样评价容若当初的营救义举：对待朋友之友也能以赤子之心全力以赴，这世上除了容若还有第二个人么？

容若的才华世人瞩目，其所有词作中《木兰花令》无疑是最著名的，仅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便道尽前人所未道，倾倒众生。人与人的聚散离合，最消受不得的恐怕就是这一句了。无可非议，纳兰性德的名句风格迥异：直抒胸臆、脱口而出、不加雕琢、平淡如话。譬如“当时只道是寻常”、“情到多时情转薄”、“人生若只如初见”等，这些都只是男女世界里最平常不过的感情，容若有过，你我也都或多或少地有过，这般感情以最平淡的语言表达出来，却在第一眼就能把人打动。不可置疑，其词句具有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力量，让人在第一眼相识处，便骤生顿悟之心。弹指间便能道破世间每一个情中男女的心事，只一个照面便会使人落泪。

性德的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固然精妙，尽道男女情事。但我个人认为其作《蝶恋花》中的“不辞冰雪为卿热”一句最感人、最能体现容若用情之深了，同时也彰明了他对爱情的态度。当然，这一句中所引用的典故并不为众人知晓，有必要累述一下。据《世说新语》记载，荀奉倩与妻子的感情极笃，妻子不幸染病，高烧不退，当时正值寒冬腊月，情急之下，荀奉倩便脱了衣服，赤身在风雪中冻冷自己的身体，然后跑回来贴到妻子身上为其降温。但遗憾的是，此举并未感动上苍，妻子不治身亡，自己也因此被折磨得随妻子去了。这个故事在《世说新语》里被当作一个反面教材，认为荀奉倩惑溺于儿女之情，不足为世人所取。但容若却非常喜欢这个故事，喜欢主人公对待爱情的态度，只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是一样的不那么“理性”、深情的人。因此他也常常想，如果上天能够赐自己与前妻卢氏永不分离的幸福，那么他也愿意用最火热的心来爱她，甘愿耗尽自己的生命来照顾她、珍惜她！

纵览纳兰词集，不难看出容若才华盖世、浓情似水、义薄云天，故爱之！

2012年12月8日于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