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人心灵的一口“深井” ——品读《中华竹韵》

竹，对于中国人来说，既是一种居所的喜物，又是一种深具精神性的物种。竹有四境：四季常绿，不染于物，濯之愈新，耀之愈明，谓之“纯洁之境”；由笋苞潜地而行，逢春雨破土而生，拔节而长，中空而虚怀，谦谦若君子，谓之“虚怀之境”；“虚其心，实其节”，挺立而不屈，劲峭破云天，谓之“守节之境”；“凌惊风，茂寒乡，藉坚冰，负雪霜”，“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不因繁茂而浮躁，不因凛寒而燠变，谓之“持贞之境”。如此四境，本身就含了变化之道，蕴藏着无数天机，可让人返观自照，窥视内在品质。所以直至今日，面向竹林，我们依然感受到古往今来爱竹者们的伟大心灵。

由许江先生主编、范景中先生撰文、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1年1月出版的《中华竹韵》，历时7年，数易其稿，是一部风雅的文化史，在撰写体例上神似钱锺书文风，史料博广似海；在文字叙述上近若董桥笔调，妙辞隽语如林。范先生似乎想把所有与中国传统相关的风雅元素都塞进这本书里进行解读，兴到笔随的写作方式和典雅到有些晦涩的语言让这本书读起来丝毫不轻松。以中华竹文化、竹艺术为主要研究和叙述“主轴”，再向其他的哲学、书画、文学、品鉴、园林、生活等诸多领域展开，详细阐述“中国古典传统中的一些品味”，即文人士大夫在艺术、文学和精神上的独特“品味”。并以此与西方有关的艺术、哲学等品味相比较分析，析异同，辨渊源。书中贯穿了很多重要的艺术史问题，有的不惜笔墨，有的点到为止，有志于艺术史的研究者绝对可以从中寻找到有价值、有意思的选题予以深究。

《中华竹韵》由序、竹之韵、有物曰竹、竹谱、爱竹者、艺术、竹屋五部分组成。《有物曰竹》先写竹子的名物、器用，竹子的伦理、宗教寓言，继而写“美人依翠竹”，后又从从折竹之声写到落花之美，以雪竹讲到岁寒之士、岁寒之友以及文人士大夫须臾不可离的“茶道”与起居。第二章《竹谱》，主要谈论我国古代关于竹子的“科学研究”（先是《说文解字》的“竹部”，再是戴凯之的《竹谱》），而后过渡到“竹石”（简直是一部令人兴味盎然的《说石》）。第三章《爱竹者》，叙述了中国历代爱竹者的生平、诗文与书画，主要集中在他们的爱竹、吟竹上。第四章《艺术》，实为一部“中国艺术的故事”，它盘活了古典语汇，使其融入现代汉语；它通过说竹，描绘了古代文人的生活世界；它打破了学科、中西的人为界线，呈现了古典研究可以达到的高度；它谦虚地自称“中国古典传统中的一些品味”，揭示的却是在经历了种种文化革命之后，国人保存、培育和提升教养的可能性。

每一章都新意迭出。我特喜欢写竹背后的人，人的生命情调，譬如“爱竹者”，尤其是写中国画史上的女画家，堪称一部《中国女画家小史》，其中提到了李清照、管道升、沈虹屏、袁瑛、柳如是、顾媚、董小宛等绝色的才女，以竹为緣，浪漫高华。譬如竹屋背后的人的境界，司马光的“种竹斋”、苏舜钦的“沧浪亭”、曹谨的“水竹居”，生活在这些竹屋中的高士，“以一畴竹绿，涤荡心胸，在静思中让想象奔驰，让它们飞翔在高处，从四面八方谛视人生，去寻求真义。”

在当代中国艺术史学者中，范景中先生的渊博和谦逊都少有人可望项背。其笔下流淌出的文字是有色彩、音律和气味的，让读者深切地感受到，他的文字不仅是可读的，更是可看可听可闻的。文化学者胡晓明认为：《中华竹韵》是继钱锺书、宗白华之后，关于中国文化最有贡献的典范。迄今为止还没有一本书像《中华竹韵》那样很有密度、很有深度地像挖一口井那样写出一个中国文化的符号。中国文化的符号，有時候并不是抽象的，而是很感性又很多元、很有思想深度的。钱锺书先生曾经说他的《管锥篇》就是以管窥天，以锥指地，他的天和地其实是中国文化的天和地，或者说是通过很小的碎片去透视文化心灵的天地，他的那个点都是散点。竹可以上厅堂，也可以下厨房，是涵盖力很强的一个点。而范先生这本书通过这个点，打了一口深深的井，有着很大的密度和浓度，让泉水涌出，中国文化的天光云影在其中荡漾。

《中华竹韵》不是一部单纯的中国竹文化发展史，其实更像是一部中国文人艺术发展史、文人精神史和心灵史。尽管读之如攀高山，峰回路险，坡陡弯急，但它依然是一部值得反复阅读的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