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记忆定格在遥远的年代
六月的傍晚,即将下落的太阳圆圆地挂在离天边不近也不远的地方,一点点向下慢慢移动着。金黄、血色又略显几分迷茫的光,柔和地折射在黄昏前的大地上,与天空中大团大团松软洁白的浮云相映衬,构成了一幅夕阳西下时的自然图景,鲜活而清晰,柔和而美丽,为将要归巢的倦鸟营造了一种和谐的氛围。
静缓慢无言地行走在宇的后面,毫无感觉地踩着干涸的沙滩。20多年前嘉陵江边的脚印,虽然在她记忆的屏幕上依然还是那么清晰可见,但与宇短短的重逢,却让她退缩回来,从心理距离上一下把宇推到了很远很远。物去人非,四季变换,距离阻隔了他俩整整24年,岁月不仅改变了彼此的外形外貌,更改变了各自的思维模式和人生追逐目标,当年那些纯真灿烂的梦想,只成为了静对青春年月理想追求的美好记忆,常会由此衍生出许多的失落和忧伤,其中便混合着对宇的歉意和思念。她曾经那么称赞宇的才气、看重宇的品行、喜欢宇的勃勃生气,执着地在心里欣赏和喜欢着他,并用冷漠与愚钝回避了他的浑身解数,为的是让他集中精力,能成为出类拔萃人。她之所以最终没有选择宇作为承载自己一生感情的人,是因为在彼此了解的路上,静看到了自己与宇之间存在的价值观念上的不统一,她的心不认同宇身上那些潜在的野心和稚嫩的狂傲,不接受宇那种宏图大志里浓烈的“个人奋斗”目标,不主张只为创造狭义的个人幸福,不赞同把充满“私欲”的旗帜高扬在一切行为之上。她认为奋斗的最终目的是为社会,为他人作点有意义的事,而不只是为家人,为自己,或只为与自己有关的人——这分歧注定了他俩一生必然的分道扬镳。
但是,在感情世界里,爱和恨总是在同一深度,分离和思念历来就是一对孪生子。虽然经过几十年的沧桑,市侩的阴雨侵湿了沧桑的躯体,渗进了疲惫的灵魂,相见时亦不可阻止地随着恋旧情涛一齐涌向了那块荒芜已久的心灵大地,但不曾想到的是,还未打开闸门,就把那些原本美好的零散绿苗冲涮得没有了生气,而把静那长久而深切的思念,会是贬值到只剩下自嘲和难堪。静微闭着嘴,没有一丝笑意,两眼一片漠然,无心无魂地盯着没有生息的江水,想快点走向江岸,也快步走出已经逝去的昨天。
记得那是一个初秋的夜晚,手机里突然响起了宇久违的声音:“找你找得好辛苦......你到底让我怎么办?”宇对着静说,一副静几十年还不清他老账的口气。他的声音听起来依然还是那么高亢而稳沉,依然还是那样浑厚里带着回音,依然还是毫不掩饰地流露着思念和惊喜,依然还是会紧追不舍地询问着静的职位、静的丈夫、静的家庭、静的快乐,依然忘不了谴责几句当年静的‘铁石心肠’。静也依然能感受到宇始终不渝的幻想和心愿,也依然会勾起习惯了的忧伤和歉意——无论信息中断多久,静的这种感觉始终没变。
此后,每到寂静的夜里,静的手机就会出现宇的字句:“昨夜无眠,翻遍20多年的日历,每页上都写着两个字‘思念’。我突然间才明白了为什么进入秋天后,我的名字便改作‘秋宇’”。经过漫长的阻隔、信息丢失和联络中断,茫目地组合和发送文字,或重新拾起自己抛出的那些零乱又久远的青春碎片,于彼于此都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静关上了手机。
静最后一次与宇通电话是去年七月中旬。他特意从深圳赶回故乡安葬他的父亲。当静在公墓为表嫂送葬归来时,突然看见了宇发的短信:“真的好想你,我在思念中守望黎明,岁月无情,耗费了我们年轻的生命,如今的我唯一剩下的是那颗永不退色的心。我就在距你不远的母亲河岸”。静不相信,回道:“不可能。我不会信。”他又发过来:“你几十年就没信过我一次。否则我就不会象今天这样中年还漂泊,也不至于长久定居在他乡。”静懒得理他。
午夜里,静再次收到宇的短信:“几十年我一直在爱的时空邃道里探索爱的真谛。现在我被困在邃道里找不到出口,救救我!”静平静地发过去:“除了自救,别无他法。”于是,宇发怒了:“你简直是魔鬼!你是妖怪!你是我生命旅途中的克星!几十年总是阴魂不散!吃掉你,不可能;流放你,又不肯;枪毙你,你会复活;撕碎你,我又不愿意。我该怎么办?告之,切切!”第一次体验被人辟头盖脸这样骂的静,怒火变成了冷漠和沉默。她理解宇的发火,他总是那样自以为是。凌晨3点宇又发来:“我象一粒尘埃,不能不存在;我来无影,去无踪,一直幻化在你的汪洋大海。你好起来是那么好,‘坏’起来又是这么的坏!我耗尽一生力气,都游不进你的心海!我真的好失败。”
五天后,宇发来短信:“我已经飞回深圳,特报平安——尽管我的死活你不会在意。”后来静娄娄中断了宇的电话,然后更换了手机号码,因为静不是那种到了黄昏时刻,还返回去做黎明前才该做的事情的人——除非是她小脑变异,大脑进水。
就在一年后的五月,宇异外走进了静的办公室。他一眼就认出了静。那高兴劲与他的年龄和形体显得极不相称。静却站在那里,象接待工作人员般平静和随意,因为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把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的宇联系不起来,除了声音中的一部分还熟悉,印入她眼帘的全是陌生。经过20多年的分离和阻隔,静熟悉的那个宇和眼前的这个人产生了太大差异,而宇突如其来的举动,更强烈地冲击着她的记忆和观察力。淡淡地看着对方,思绪却飞回了当年。那时的宇1.70米的个头,健康结实,端庄沉稳,一头浓密的黑发自然飘逸,一副方框眼镜好看地架在又高又直的鼻梁上,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朝气、勇气和大气,一张嘴一投足,就能让人想到“才华横溢”四个字。特别是他那手漂亮的颜体毛笔字和流畅的钢笔行书及狂放的草书,在任何地方露面就获赞誉不止......可眼前面对着的这个人,却因福态而显出了沉重,步态中没有了熟悉的那种洒脱,抑扬顿挫的声调里已听不出本真的内敛,那笑容里没有了当年的纯净和直率,举手投足间已找不出当年她最喜欢的勃勃生气。静尽力去搜索她熟悉的东西,但很快发现在那些陌生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是有关计量“钱”的数字。宇滔滔不绝地对着她述说他的经历、他的劳累、他的富有、他的感情之后,就询问静的生活,并长兄般谴责静的贫困、静的保守、静的无情......她始终淡淡地微笑着,简略地回答着他想知道的事情,是那样平淡、表浅、缺乏诚意。宇却一点都不在乎,象家庭妇女般对静的生活水准盘根问底,还不失时机地与他的生活标准作对比。在宇后来的言语和表情中,静明显地感到了宇不喜欢她的家人,不喜欢她有成就,不喜欢她正规的生活,更不希望她有幸福可言——他以为“钱”才是万能的,认定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能带给你别人不能给予你的幸福”。静从宇的谈吐中感到了悲哀,发着铜臭味的“钱”,不仅让宇变换了生活轨迹,更让他的情感变得怪异和畸形。静婉转地告诉他:真正的友情,忌讳嫉妒、惩罚、谴责和报复,更拒绝生活享受上的攀比,因为不在同一范畴内的许多东西都无法比较,有如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一样,不幸福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一样。并祝愿他抱着自己的钱去慢慢幸福。
就这样,从机关出来,静跟在宇的后面,无言地走向了黄昏时的嘉陵江边。那沙滩是他俩初识的地方,他们曾经在那里相知相识和相恋,曾一起踏过江水,一同看过日落,一起唱出理想之歌。而现在,静却要让它成为了却自己对宇思念和歉意的终点,她决定把记忆只定格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那个火红的五月——面对江水,她的心,果断地对宇划上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静快步离开江岸,抬眼远望,西边的落日正掉下天边。她长出一口气,吐出了几十年压抑着的那份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