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的童心

点点翠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6-12 18:45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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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今夜,梦中将拥有花影幽馥,伴我到天明!

人,一撇一挪,站立的双腿,支撑起的一个意象。人之为人,人之所以难为人,就是因为人是要站着立世的吧。

不久前,干妈过世了。走的时候,妹妹并没有通知我,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因为她走前两天我们还一同在妹妹那里吃过饭,一转眼说没就没了,不免心情沉重起来。

干妈其实是妹妹的干妈,我是跟着妹妹叫的。二三十年了,我们还是光屁股光脚丫时就认了这个干妈了,毕竟是多年的感情了,一时竟悲从中来,无语凝噎。

那次见时,干妈的大女儿回来了,我叫她甜妹,23岁,医大在读生。小女儿叫她晓妹,18岁,今年参加高考。干爹快五十岁了,白净俊美,一个能干的人。

因为妈妈的精神状态还算好,甜妹也就很开心的样子。我们讲起了她小时候的事,她竟还记得我们姐妹俩小时候是多么地宠她,爸爸妈妈是多么地偏爱她,末了还说,大爹大妈那时候那么宠她,我们一定吃醋了,一定很恨她吧?她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我的心“咯噔”跳了一下,怎么叫恨呢,是一种父母之爱被掠夺后的伤心和无奈吧,如果童心是个规则的透明体,那么我的童心该是染过色变过形的不规则体吧。

很热的天,我穿衬衣都觉得烦躁了,干妈还穿了件红色毛衣,外套黑色西装,刚洗了头,全身上下都收得很整洁,尤其是皮鞋擦得光亮,只是衣饰的鲜亮怎么也掩饰不了她病入膏肓的面容。走起路来,颤微微的,已经很是小心谨慎了,声音低得要认真听才能分辨。因为她一向自爱,得了病,更是如此。她小心地来到厨房,自己切了几片猪肝,撒了点盐,倒进锅里炒了。妹妹怕怠慢了她,专门为她炖了什么佐料都不加的排骨和没有放油的鸡蛋,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围了大圆桌,高兴地吃喝谈笑,干妈却端了自己的小碗,独自坐在旁边的一个柜子边默默地吃着,看了很是心寒,虽然这种病可能并没有传染性,但她一向自尊自爱,自从染了病,她是很少出门的,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活不多时了,这才强打起精神,在自己的亲戚朋友中转了一圈。

这是干妈染病后,我第一次见她,也是最后一次见她了。很压抑,我怎么都不能把这个病怏怏的人同记忆中一向漂亮大方、心直口快、精明能干,甚至有点苛刻的干妈联系起来。

也不知道,我们两家的情谊是怎么结下来的。自打记事以后,我们就有了一个村里人都很羡慕的干爹干妈。最初时,干爹在全村放电影,再后来就成了镇砖瓦厂的厂长,再后来就在镇里盖起了小洋楼,把干妈和甜妹接进了城里,往后就是干爹成了保险公司的经理,还承包了几处煤矿。

我们走得非常近,爸爸和干爹的感情非常好,好得他对甜妹的爱远远胜过了爱我和妹妹。每次放假,他总把甜妹接到家来,奶奶一样的供着。七、八十年代最好的零食就是蛋心元了,甜妹最爱吃这个。每次来,我们家都会为她准备满满一抽屉蛋心元,而我和妹妹是从来没有吃过的,只有甜妹吃剩了我们才有吃的份。也许是因为爸妈太娇宠她了,她总是在天快黑时吵着要吃这吃那,于是爸爸便拿了钱,差了我去几里外的小店给她买。

几里路可不就是几里路啊,都是循堰塘、过田堤、穿农户,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水里,一不注意就会被狗咬了去,还要经过一处茂密的林子,那里经常有野兽出没,有一次竟然看见了老虎一样的东西,吓得我伏在草丛里不敢出气。遇到老板回家时,还要摸了黑去到他家里叫,这可是个古怪的老头,不高兴时还会骂我。每每去一趟,总是惊得浑身冒汗,腿脚发软;每每有什么不顺,我就会在心里诘问父亲:到底谁是你亲女儿呢?!

干爹家条件好,加上政策允许,于是他们便有了老二,就在甜妹五岁时我们就有了晓妹。干爹一心想生个男孩,没曾想又会是个女孩,把母女俩从医院接回来后,他异常伤心,一个人跑到村里的水库边上落泪,爸爸放下手中的活儿,和他谈了大半天,才做通了干爹的思想工作。于是晓妹成了干爹干妈手心里的宝,也就成了爸爸手心里的宝,甜妹倒是轻了些。

每次来我们家玩时,我们总会想方设法地讨好她,逗她高兴,因为她并不爱和我们一起玩耍。于是爸爸总让我强行抱了她去,然后再绞尽脑汁地把这个哭声震天、任性跋扈的小公主给哄笑,让她乐意同我们一道玩耍,爸爸才会有了笑意,不然就会责怪我。我也渐渐地明白了,凡事只要打着她们的幌子,我都能够得到满足,于是下意识地,我把甜妹和晓妹当成了贵人,只要能够把她们照顾得好好的,我就能够好好的,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的喜怒哀乐,皆因此而起。以至有一次我会拿了苦瓜去哄哭闹的晓妹。那天已经晚了,干爹干妈带着两个小妹准备回家去,爸爸想留妹妹们玩几天,晓妹一听,当时就大哭起来,止不住地哭,我就神经反射地想要上前强行抱了她去哄,她不依,我急得在屋里打转,想着能有什么好东西给她玩,情急之下,竟然拿起桌上的一个小苦瓜来逗他,大人们都笑了起来,父亲就责怪我:晓晓在家什么没玩过,她怎么会玩苦瓜呢,真是!爸爸的话,让我非常震惊,是呀,我怎么会糊涂到用苦瓜去逗一个城里来的孩子。现在想来,却是另一番苦涩在心头。

我曾恨过父亲,为什么对她们那么好,对我们这么不好,就因为她们是干爹的女儿,就因为她们家富裕吗?这又有什么呢,如果爱是平等的,我幼小的心灵还会得到平衡。然而,我对小妹们好,干妈对我们并不好,真的,我好不愿意去她家里,凡事都是小心谨慎的,总是提着心眼儿的。在我想不明白的心里,竟恨起父亲的奴才嘴脸来。

地里种的东西,好一点的都是给干爹家留着的。记得那年瓜熟了,爸爸就用一个小篓子摘了香瓜和西瓜,让我和妹妹给小妹们送去,一人提了三四个。我们也才上十岁的样子吧,那天走到半路恰好下起雨来,因为没有车费,近二十里的路,我们就这样提着去的。走到时,裤子鞋子全湿透了。干妈拎了瓜去,很是高兴,但并没有说我们姐妹俩淋湿了衣服,找件旧衣服给我们换上。我们也不敢吱声,就穿着湿衣裤跑来跑去的玩耍,竟把衣服给捂干了。那时的我已经有了很强的自我意识了,我知道,干妈是嫌弃我们,怕我们脏了她的衣服。她还说我们像野丫头,平时不穿鞋,脚长得像船,以后恐怕没鞋穿。

干爹是疼我们的,因为就要开学了,于是干爹就催着干妈去镇上给我们姐妹俩买双凉鞋,干妈便去了,回来时,给我们俩一人拎了双好高跟的乳白色凉鞋,我在心里想,小学生就穿这么高跟的鞋,是会影响身体发育的,恐怕也是要挨老师批评的吧。既然干妈买了,好歹还是一翻心意,就将就着吧。后来,实在走不好路,巍了脚,就嚷着让妈妈重新买一双,走到街上,我看见了满大街到处堆着干妈买的那种鞋,一块钱一双还没人要。这样的样式,应该是成人的样式,然而成人都是很讲究的,谁会无缘无故把一元钱往水里丢呢。想到这里,泪就下来了。回到家,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偷偷地扔掉了那双鞋。

每次去干爹家玩,都是爸爸催着逼着去的。不知为什么,在干妈家里我总觉得拘束,甚至自卑,觉得抬不起头来。她的所做所为,时刻让自己觉得是个乡巴佬,要饭一样的感觉。也许是去得多了,干妈并不拿我们当客待,粗茶淡饭的,好多次都是剩饭剩菜,那天干爹恰好中途回到家里吃,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下馆子。干妈事先并不知道,就端了早上的剩饭剩菜来吃,吃到中途干爹回来了,一看桌上的饭菜,就皱起了眉头,怎么就弄这吃,孩子们都在长身体,怎么也不炒点肉?可能是因为当着我们的面,伤了干妈的自尊,她立即就爆发了:你天天下馆子,惯坏了你了,回家就吃不下饭了,是不是?就为饭菜的事,干爹干妈吵了一大架,我们觉得再呆下去也很无趣,就嚷着回家了,任干爹怎么挽留,我仍含了泪回去了。这样的事是从来不向父亲说的,所以他一直以为干妈家的环境对我们的成长有益,总是隔三岔五地安排我们去玩几天,往往开头是个新鲜,总是玩一天就想尽早回去了,每次总是干爹说尽好话留我们玩,还是玩不够爸爸说的三四天。

大人们的感情是相当深的。每次一碰面,干爹和爸爸总是喝得酩酊大醉,从来都是不醉不归。他们俩年轻气盛,酒量都相当好,一顿饭总是从中午吃到晚上,妈妈往往要往桌上添几个回合的菜。他们聊得相当投机,天文地理,家长里短,唱歌说笑话,气氛相当融洽。我特别喜欢坐在一旁看他们讲得眉飞色舞的样子,享受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所以我也非常盼望干爹干妈领了妹妹到我家作客,那时父亲总是笑开了眼,理发,刮脸,换整洁的衣服,妈妈总会走了十几里到镇上买了好酒好菜,还杀鸡宰鸭的,就像过喜事摆喜宴一样,很是热闹。妈妈总会把瓜果削好了皮硬送到干妈手上,爸爸总会涎了脸来向妈妈要钱去陪干爹打牌,高兴时还会给我们零花钱买糖吃。也有烦的时候,爸爸喝醉了,就会拿我和妹妹寻开心,逗我们却又要拿了成绩来说,并吼我们。所以,对于这样的时候,我们是既盼且怕的。

干爹对我们家真的很好。他为我们家买了一切日常用品,并且时不时地来看望我们,给我们买好吃的,并且关注我们的学习情况。他还和父亲结伴出去玩。那时,农村到处都是乌龟王八,基本上餐餐都吃这个。那次,爸爸攒下好多乌龟,说要和干爹到广州卖乌龟去。我们知道卖乌龟只是个借口,那时这东西根本值不了钱,他们只是想去外面见见世面。去了七八天,倒是有了不少的见闻。我们小孩子也跟着高兴,因为爸爸从广州给我们带回了香蕉,好大好滑呀,只是路上走得太久,有些烂了,他们是边走边扔,到家时,一人都分不到一根了。当妈妈把我们喊进屋里,递给我们半截香肠一样,滑溜溜的东西时,我真是太高兴了,那可是我第一次看见香蕉啊,拿了就往嘴里塞,可是由于性急,竟没有拿紧,滑落在地,沾满了灰尘,妈妈立即捡起来洗了递给哭闹的我。

这样的记忆还有很多。不过最让我感动得却是读高二时的一次意外事故。那时,父亲已随干爹去了矿上,做一名电工。矿上的人多是河南和四川的外地人。加上矿主互相拆台,所以爸爸的处境并不好,简单地说总是遭人暗算。爸爸很负责,每次总要下到井里去检查线路,其实他是不用下去的。于是就有人借了这个空档从中捣鬼。那天爸爸刚下到井里,矿面上送风的人就停了鼓风机。因为缺氧,爸爸一下子就晕死过去。抬出来的时候,全身发黑。当时我们已放假在家,接到干爹的电话后不久,干爹就开了车来接妈妈,还把我们一同带了去。这一次爸爸昏睡了两天两夜,干爹在床前守了他两天两夜。爸爸醒来时,干爹动情地对爸爸说,老哥,你知道出事那会儿回来接嫂子时,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万一你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会把嫂子接到城里,我会又多了一双女儿,我会把她们抚养成人,照顾嫂子的下半生。一翻肺腑之言,感动得两个大男人抱头恸哭。

光阴荏苒,转眼我就成家立业了。关于干爹家的消息,甜妹考学、干妈患病、干爹买了新轿车等等消息,都是从爸妈和妹妹那里知道的。我早就想去看看干妈,听说她病得不轻,每次发病,都会胃出血,流干了血再换新血。每次换下来多半维持不了好长时间,又会犯病。这三四年,干爹茶饭不思,跟着也已经拖得不成人样。甜妹复读了两界高三,考了一所五年制医科大学,于是不能在身边守着尽尽孝心。晓妹虽已读高中,但是从小骄宠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是妈妈病重躺在床上,想喝口水,都使不动嘴,依然要干妈拖了病体,为她张罗好饭菜,守在桌旁等着的。一旦干爹有事出去了,晓妹又去上了学,家里就只有干妈一个人了。她总抱着个手机,不停地给亲人朋友打电话,她大姐离家近,一有什么紧急情况,她仍然会神智清醒地拨通大姐的电话。这样的自救都已经有过好几回了。

没想到就这七八年光景,干妈家就成这个样子了。我很少回镇里,每次去时,路过她家门口,就总想买点什么去看看她,妹妹却总是拉了我的手,还是算了吧,又不是你的干妈。也许是愧疚于这么久没去探望过她,也许是心存了下次看她的侥幸,也许是确实没有时间没有准备,这种想法一拖再拖,终究没有去了却。直到不久前,弟弟很随意地提起,干妈已经过世了,问我知不知道。生活终于和我开了一个玩笑:一种复杂的负疚之情,一直纠缠着我,时时做着关于干妈的噩梦。

干妈,你知道吗,我早就已经不怪你了。你给我幼小心灵带来的伤害,你让我承受太多负累而变形的童心,早已在生活的打磨中复原并且鲜活了。我曾经那么深地怨过你,怕过你,但是世事的变迁让我对你只有怜悯和祈祷。你的辞世,更让我充满了歉意和自责,我为什么就没有再坚持一下,就来到了你的病床前啊!

听妹妹说,你走的时候很热闹。那时你已经预感到自己不行了,你对干爹说,明天给我热闹一下。第二天就真的狠心走了。干妈,你知道吗,干爹为你送行的小轿车都有一二十辆呢,排满了街道,整个小城都轰动了,就像过喜事一样的热闹呢。

不知你走得时候,是否有过对我这个打扰你二三十年,却没有回去看过你一眼的干女儿的埋怨和牵挂呢?如果可以饶恕,那么得到了宽容的应该是你,因为你活一天就少一天,好多好多愿望都来不及去实现;而我,毕竟是个小孩子,伤了痛了,可以愈了再来。而你,是不可以的呀。

就这样,一颗渴望宽恕的心,在风雨里飘来飘去,飘来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