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淡相宜东林寺

烟波放钓 杂文 百家杂谈 2012-10-23 12:10 责任编辑:袁木蕾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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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篇游记如果没有思想的升华,就是写得再华丽也只是一篇美文,却不足于也不能够引发读者从文中构造的意境中去感悟出深化的思想认识。写景作为铺垫,然后在从景色中深入到思想的境界之中。从作者的构思布局看出他写作的深度意境很难得。作者分析的很到位,并在文章结尾附上了原文,值得大家一读。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

——评散文

闲来没事就在江山网站随意浏览文章,这里的精彩美文太多了,看得人眼花撩乱。耕天耕地的这篇《魂绕东林寺》,之所以能一下子跃入我的眼帘,这说来是有缘故的,我没有去过“东林寺”,但关于“东林寺”的传说却熟悉于心,特别是一些历史典故如“苏东坡与东林寺”的故事,与主持常总禅师照觉就“无情”二字而作的偈:“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法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君?”,还有东渡日本的大和尚鉴真最后一次东渡时与东林寺智恩同行,并将东林寺教义传入日本……正是这一些了熟于心的故事,让我看到笔者的这篇文章的标题时,便一下子吸引住了我的眼球。

从这篇游记中看来,是以因事说理,叙议结合的写作方式在进行创作。从文本上看,文章不同于一般游记,它不仅仅通过对景物的详尽描写,更将就事说理为目的。在文章的写作上,笔者写游是出于就事说理的素材,而游记中写景状物的表现仅仅是为了接下来的说理而营造的背景,也就是议论的铺垫。一篇游记如果没有思想的升华,就是写得再华丽也只是一篇美文,却不足于也不能够引发读者从文中构造的意境中去感悟出深化的思想认识。所以,笔者前面的记游就是为后面的议论预作的含而不露的铺垫。而文章后面的议论处处照应前面的路径,逐一的展开,赋予文章以深化的思想哲理,文章写作中缜密的表现形式和深邃的思想阐释,在笔者的这篇文章中表现得和谐统一。

这篇游记中重点突出的主题是“东林寺”的风貌,而衬之于景色背景的铺垫,再从景色中脱出,深化于思想境界之中。从文章的谋篇布局上来讲,笔者的创作轻重有序详略得当,采用总-分-总的结构,运用倒叙的写作方式进行。从文章看来,这篇记游文章中的“景”仅仅只是个由头,主旨是阐述“东林寺”在自己人生的转折中起到不可小觑的一种作用,这种作用是什么呢?笔者在文章中是这样表述的“在年轻的时候走投无路之中,说是东林寺救了我的命也不为过。”通过自己与东林寺的第一次结缘,也可以说东林寺是笔者的人生中,从迷茫困惑中走出来的一个界点。因此,文章紧扣住这个“自己与东林寺结缘”的主旨,从前后两次前来作为素材,通过前后两次上山的不同心境来表达自己心目中不一样的感想。第一次来时,让笔者对东林寺的感触最为深刻的是宁静安祥修心养性的世外桃源;而第二次到来时,这里的情景已经是改头换面了,再也寻不着记忆中的那份脱俗,代之而来的是一片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东林寺已经“被一帮和尚们弄成了彻头彻尾的香火庙”!笔者通过这两次对东林寺的比对,叙述看似漫不经心、平淡无奇,实际上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刻意而为,从原来的安宁恬淡向现今的功利转化,隐喻着当今社会舍本求末的浮躁之心,所以文章在创作的详略方面无一不精心慎取。

通过这一篇文章可以看到,笔者特别善于选取典型的画面轻笔勾勒、着意点染,绘就一幅幅情景交融的优美图画,把一个个特写镜头似的画面呈现在人们的眼前,随着作者清婉的叙述渐次展开,形成对主题散点式的透视,创造出一个明朗清新、悠然闲适的意境,把人们经历了、发现了,心里想说却说不出的、更写不出的语言给宛然呈现出来,通过文章的景与境的相互映衬烘托,凸显了文章明朗的基调。在经过对《魂绕东林寺》的细细品读与具体的欣赏之后,对笔者的这篇文章,我有这样的一种感受:

在文中,笔者以自身经历,通过两次上“东林寺”的不同感觉,通过对“东林寺”的历史认识,通过亲身与之亲密接触中产生的情感交流,在笔者面对东林寺所在的庐山香炉峰的自然山水,艺术的灵感和才情便油然而生。在这里,笔者能以细致的观察,精微的体味,抓住景物的特征,探索幽微,攫取神态,撰写其趣,经过亲身体验的概括,捕捉了许多典型的意象,且善于用生动而自然的文字出神入化地描绘出来,往往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激发读者的审美感知,使人读后不仅向往,心羡文中的那些美景胜处,而且还仿佛由笔者导引,亲身游历了一番,美妙有趣的印象在脑海中久不磨灭,这就是擅于体物入微,渲染情韵的“睹物成象”。这“象”融合了“意”,又形之于“言”。其实认真的说来,文章的主题是“东林寺”,在笔下写的却是“人”,通过前前后后的数次接触中,来间接地表现出“东林寺”往今不同的风貌。所以,在这里的“象”假于人,如文中“果见一白发老者,西装革履,不留胡须,脸上沟壑纵横,正在阴阳顿挫,之乎者也……”,这就是人与景有机的融为一体,文章在这里看似信手拈来,实则浑然天成,无句不成其象,摄入眼底的是再平常不过的景物,却让人读后宛如在前,感觉身临其境,万般熨帖。这些描写不是客观事物简单的再现,而是融注了笔者丰富细腻深切的感受,将视觉、听觉乃至味觉相交融,动静结合,画面感强,又富于感情色彩。读到这样的文字,人们不能不叹服笔者驾驭文字的功力,同时也会惊叹笔者睹物成象、写景状物的高超水平。

而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的心里有这样一种疑问,不知笔者是否懂得国画技巧?因为在这篇文章的写作中,无不是如作画一般片片剥开,层层点染。我想,笔者应该是熟稔绘画的技巧,他在文中的语言进行以近似一种国画的技巧进行描述。文章采用倒叙结构的形式安排文章材料,显得条理清晰,层次井然,新人耳目。笔者就像个画家一样,以自然酣畅的笔墨,从自己初上东林寺开始的情况巧妙剪裁,着意点染,既有素描的工笔,也有浓淡相宜的写意。了了几笔疏淡写景,着重于写人,从人的认识,人的经历,探索的过程,感悟的结果写来,既有气韵生动诗意盎然,也有立意隽永、含蓄蕴藉,好像作画一般不是直接去描摹景物,而是通过“人”的表现来启发读者的想像,让读者跟着他去体味笔下的景致,因此文中人亦景,景亦人,所写景物均抹上了强烈的主观色彩,让读者从这篇幅中去体察他的感受、他的个性,去获取景物的神髓。在这样的一种微妙的意境之中,使读者看来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身历其境”,而且“心历其境”,不光眼睛看到了,连整个灵魂都浸沐其中了。

在文章的写作上虚实结合,作者的笔力独到,总是摇曳着情趣,在景物描绘中,时而引出一件典故,时而叙几笔心情感慨,时而几句禅机……这一切都被笔者和谐地编织在他的画卷之中,显得那样跌宕多姿,潇洒自如。《魂绕东林寺》这篇文章突出的就是一个“魂绕”,实写景色与心境,通过与“东林寺”的结缘,让自己得于“新生”,因而在以后的漫长人生中无不感慨于那次东林寺的经历,笔者这里用的是虚写的手法,全文自始至终没有看到一个字写过这样是字眼,却让无处不在的“意”让自己的魂牵梦萦!笔者显然是善于虚实之道的,在文章中抒写自己的感受,引用了东林寺的趣闻和诗句进行评述;又在文中巧借前人诗句,略加品评,借助笔者的想象,将文章前后相连的画面展现在人们的眼前。真真可以说是文笔变幻多姿,以简洁洗练的语言再造了宁静淡雅、飘然世外的东林寺古境,那时自有说不尽的高雅古韵,充分显示了笔者对旧时东林寺那种明朗清新、悠然闲适的意境怀念。

而在本文的创作中映衬烘托的是笔者的一个妙法。在构图简洁匀称、色彩浓淡相宜、写意传神、表现精髓的直接描写外,笔者十分讲究文章的结构、布局,在并不是很长的篇幅中结合自己的独特感受将所写之景进行映衬烘托,将景物之色写得很有节奏、很有层次,象有经验的导游,领着你走一条曲折变幻峰回路转的道路,一步步渐入胜境,细腻委婉地将自然转化为艺术。就如文中将东林寺之景的先后两次经历所见的进行对比,特别是结合自己的切身感受,像第一次来时:“那时的东林寺很破败,大概是“史无前例”破坏的结果,也没有现在这么多游人,有一种冷清的沉静。满山积雪,奇寒无比,有些许建筑工人在忙碌,大概是要重建东林寺。但这里给我的感觉却是宁静古雅脱俗,大殿低矮,没有大红油漆的柱子,幔帐也陈旧不堪……”,唯一那个唤起笔者注意的就是“却有一张很显眼的红纸贴在墙上,大意是:知名国学大师,考据学家甄直先生在此教授古文课。”,笔者通过这些背景的衬托,写出斯时的东林寺之境况。而第二次再临东林寺已经是28年以后的事了,虽然山更青,树更绿,东林寺也已经不是当初来时破破烂烂的没落样,但是“东林寺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典雅,被一帮和尚们弄成了彻头彻尾的香火庙,整日里香烟缭绕,银子花花地流进这帮吃斋念佛者的腰包。数十人的旅游团在熙熙攘攘地人群中来到虎溪畔,这里再也没有我当年洗菜时的清净。人声嘈杂,充满尘世的烟火味。”,通过这两次亲历的对比,让笔者的心中有了这样的感悟“和同事们兴致勃勃地再次来到东林寺,我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心境,什么都淡了。生命的终极意义究竟是什么?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探究,世俗的一切磨平了所有棱角,都是肉体凡胎,平庸至极的生命。”通过这样的对比,文章点明了主题,“人生有无数的景点,可是,还会有什么景点像东林寺这样让我梦牵魂绕吗?在漫漫的生命路程中,我生命的景点在哪里呢?”文章在这里带出了文眼以结语:“张榜招贤德亦馨,永绽华光伴紫云;胸有经纶涵万物,怀装日月长精神”。

通篇文章以婉转的笔调表达了对东林寺的深挚喜爱和感怀之情,以丰富的联想将古往今来联系在一起;又以前后两次去东林寺作为串接全文的线索,抒写个人的情思,特别是文章的最后,笔者同事的招呼可谓一语双关“老耕,快上车,我们要去下一个景点了”,人生之中不就是这样的吗?每一次经历,就是一个景点,而人生总是在匆匆忙忙中,从这个景点走到另一个景点,不论自己从这个景点中是经历了电闪雷鸣,还是风和日丽,也不论是喜爱的、魂牵梦萦的,还是厌恶的,人都得这样的一站一站的往前走下去。通过对这篇文章的阅读,也可以看出笔者宏富渊深的阅历、识见,增强了作品的趣味性、知识性。

附原文:

魂绕东林寺

文/耕天耕地

我与东林寺相识28年了,虽然对它梦牵魂绕,但这次却是我平生第二次来到这儿,不免感叹人生苦短,沧桑难再。同事们此时是何种感觉我不知道,但在于我,心情却是凝重的

随单位红色旅游团到达东林寺的时候,我有一种朝圣的感觉。

我与东林寺相识28年了,虽然对它梦牵魂绕,但这次却是我平生第二次来到这儿,不免感叹人生苦短,沧桑难再。同事们此时是何种感觉我不知道,但在于我,心情却是凝重的。

东林寺是晋朝慧远法师开创的中国佛教莲宗的祖庙,位于庐山香炉峰下。陶渊明的那句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个南山指的就是香炉峰。我与东林寺相识,是在年轻的时候走投无路之中,说东林寺救了我的命也不为过。

28年前,1983年,我20岁。高考落榜,家父离世,生活留给我的只有一个老母,三间草房。欲待返校复读,可是家徒四壁,连学费也拿不起。人说荆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然而我身处窘境,却只有屈身守分,不敢与命争。面对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面对多愁多病的老母,面对愚昧的世俗人群,自己的清高孤傲和一切都格格不入。油灯下的读书写作解决不了现实的苦痛,就是读书也无书可读。家境寒微买不起书,身居荒野也没有图书馆可以借书,只有一部线装的破烂《辞源》,还是高中的恩师借给我的。于是,在夜深人静,孤苦无依的时候常在油灯下翻阅它。前途渺茫,毫无出路,我产生了自我了断的强烈愿望。于是,在1983年的冬季,我卖了几袋粮食,凑了几十块钱,暗自挥泪告别老母,踏上了结束自己无价值生命的路途。希望找到一个安静的深山林泉,悄无声息地抛下这身臭皮囊,求得灵魂的永远安宁。

没有钱坐车,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长途跋涉走到了庐山,来到了东林寺。那时的东林寺很破败,大概是“史无前例”破坏的结果,也没有现在这么多游人,有一种冷清的沉静。满山积雪,奇寒无比,有些许建筑工人在忙碌,大概是要重建东林寺。但这里给我的感觉却是宁静古雅脱俗,大殿低矮,没有大红油漆的柱子,幔帐也陈旧不堪。在这一片悄然之中,却有一张很显眼的红纸贴在墙上,大意是:知名国学大师,考据学家甄直先生在此教授古文课。我不禁欣然。遁世之前能够一睹大师风采,我这短暂的生命也算是有意义了。寻寻觅觅地找过去,穿过大殿,见右边有一排瓦房,有苍老浑厚的声音传来。悄悄靠上去,临窗窥视,果见一位白发老者,西装革履,不留胡须,脸上沟壑纵横,正在阴阳顿挫,之乎者也。先生身边站立一位亮丽女子,西服筒裤,一身素服,给人一尘不染的印象。下面有三五个小子,正襟危坐的样子,但手脚却在桌子下不停地做小动作。我仔细聆听,先生学问果然高深,不禁脱口说出两字:透彻!

可能因为情不自禁,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房中的人都听到了这两个字。先生讲课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几个小子也扭转头朝窗外张望。年轻女子迅疾走出课堂,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朝我挥手,驱赶我离去。我表示了想在窗外偷听片刻的渴望。女子不敢做主,转脸把探寻的目光投向先生。先生慢悠悠踱出房门,示意我可以进来听讲。

下课的时候,先生让我来到他的房间,问我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我满脸泪水,诉说了自己心中的苦楚。先生闻言凛然,沉默半晌,说可以收我做学生,不收我的学费。那位女子原来是先生的秘书,姓叶,闻听先生许可,忙搬来一张凳子让我坐下。先生问我可带书来?我茫然摇头,因为我本不是来读书的。先生不悦,读书焉有不带书的?我说随身带着一部《辞源》。先生闻言,勃然大怒,“怎么?我的学生用《辞源》?”我委屈,说“我无书读,都是这部《辞源》陪着我!”先生更怒,“怎么,我的学生查《辞源》?”我惶惶然无以言对。先生接着说:“做学问不能靠二手货,不懂的字要查《说文》,查《尔雅》,查《水经》。要查这个字第一次出现的地方,这样才可靠。《辞源》这类书,是二手货,不可靠。我们做学问要有穷根究底的精神。”这一大串书的名字我根本没听说过,听得有点懵懂,慌忙从凳子上站起来,垂手而立。先生说“你去吧。读什么书,怎样读书,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站在院子里,我茫然四顾。我是来读书的?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读书?叶秘书安排我和那几个小子同住,并拿来先生匀给我的一床薄被。听叶秘书说,这几个小子都是富家子,平时顽皮,属于纨绔子弟那一种的。他们的父母花重金聘请甄先生教授他们,期望他们来年有一个高考的好成绩。为了防止他们调皮,安排在这个远离闹市的地方授课。那几个小子不愿意与我为伍,说我是吃白饭的。无奈,先生安排我为他们做饭洗衣,算是他们的小工,这样才换来他们的默许。

第二天,先生讲授了四条读书方法:一曰目治之书,二曰心治之书,三曰口治之书,四曰手治之书。目治之书,只要看看就可以了;心治之书,就要在心里记住的;口治之书,那是要高声朗读出来的;手治之书,就得用笔抄下来了。

我的心开始有些安静,前途未来之事暂时放到一边。下课时,他们玩耍,我要做饭洗衣。寺里有五名僧人,基本上是守戒律的,不食荤腥。他们每天确也是晨钟暮鼓,但没看见他们青灯黄卷。这里那个时候还没像现在这样店铺林立,当时什么也没有,学生的家长们隔三差五开着小车送来吃食,大都是鸡鸭鱼肉之类,青菜可以到寺中的园子里采摘,然后到虎溪边清洗。溪水已经结冰,我到寺里借了一把锄头,砸开一个大窟窿,刺骨的溪水刺痛着我的神经,明确地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存在,告诉我自己生命的存在。

东林寺位于庐山香炉峰下,香炉峰与日照峰并列。李白的诗:“日照香炉生紫烟”说的便是这里。然而,从甄先生这里得知,我在课本上学到的对这首诗的注释完全不对。课本上说,这句诗的意思是太阳照在香炉峰上生出紫烟,其实不然,甄先生认为,李白的意思是说,香炉和日照两峰生出紫烟。这样对照,意境就完全不同了。我感叹知识的浩瀚,人生的渺小。

我在东林寺得到了先生的悉心教诲和关怀,充满创痛的心灵开始萌发朦胧的生存欲望。然而,好景不长,大概是四个月之后吧,先生接到东南大学多次函电,要他出任中文系主任,他不得不离开东林寺去上任。他希望我们按照他的方法做学问,将来定会有大成就。我又开始茫然了,那几个学生都被小轿车接走了,我到哪里去呢?我那几个调皮捣蛋的不是同学的同学,听说后来有的去了香港台湾,有的去了美国西欧,都是大款级的人物,唯有我年近知命,书生老去,一事无成。如今站在先生当年设帐授徒的故地,不禁惭愧不已。

送走了先生,我站在空旷的教室,又想起我来的目的。是啊,我不是来读书做学问的,我是来寻找生命归宿的。就在我茫然无措的时候,家里来了信,我的老母亲生病了。我仍然是孑然一身地下了山。我不能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哪,因为作为人子,我还有赡养义务没有完成。我无母亲无以有生命,母亲无我何以终余年?于是,我离开了东林寺的宁静,重新一头扎入烦嚣尘世中。这一扎,就再也没有挣脱尘世的纠缠,就这样浑浑噩噩,醉生梦死地活到了将近知命之年。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是东林寺救了我的命,还是母亲的病救了我的命,或者是我尘缘未了懦弱不堪救了我的命。世事无常,天象多变,若非神人仙家,谁能驾驭命运呢。

如今,和同事们兴致勃勃地再次来到东林寺,我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心境,什么都淡了。生命的终极意义究竟是什么?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探究,世俗的一切磨平了所有棱角,都是肉体凡胎,平庸至极的生命。而东林寺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典雅,被一帮和尚们弄成了彻头彻尾的香火庙,整日里香烟缭绕,银子花花地流进这帮吃斋念佛者的腰包。

数十人的旅游团在熙熙攘攘地人群中来到虎溪畔,这里再也没有我当年洗菜时的清净。人声嘈杂,充满尘世的烟火味。28年前,我和甄先生在此盘桓,静静地听先生讲述这里的故事:陶渊明隐退后,和慧远法师互有来往,诗酒流连。经常是畅谈至半夜踏月而行。来到虎溪畔,踏上虎溪桥。慧远法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送客不过虎溪桥。可是,那个月夜,陶、慧二人谈兴正浓,意犹未尽,不觉过了虎溪桥,陶渊明拱手致谢:“法师就此止步,我等已过虎溪桥!”二人相视,拊掌大笑。这时,正有一只老虎在溪边饮水,闻听此言也跟着笑起来。如此,二人和一只老虎大笑不止,声震林梢。这就是溪边三笑堂的来历。如今,不仅再也寻不到那种境界,甚至连老虎也没了踪迹。

导游要带我们下山了,我面对眼前的光景,想起甄先生给我的临别赠言:人生就是无数次的碰撞聚散,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重要的是学着什么都不在乎!

这是一种境界,而要达到这种境界那真正是难于上青天了。28年的岁月里,我曾经不断勉力做过学步式的努力,但是终究没有臻其化境。

同事们在催我上车:“老耕,快上车,我们要去下一个景点了。”

是的,我该上车了。人生有无数的景点,可是,还会有什么景点像东林寺这样让我梦牵魂绕吗?在漫漫的生命路程中,我生命的景点在哪里呢?未来属于未知,让我用善一法师送给我的藏头诗自励吧:“张榜招贤德亦馨,永绽华光伴紫云;胸有经纶涵万物,怀装日月长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