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版图上的中国传奇——读《中国历史农业地理》有感
文章清楚地展现了作者所读书籍的内容,分析了这些内容的价值和意义,突出了内容的丰富性,起到了推介该书的作用。
每个人舌尖上的故乡构成了整个中国,这个“舌尖上的中国”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但对于“土地上的中国”,可能不少人依然很陌生。《中国历史农业地理》这部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韩茂莉教授积十年之功写就的长达128万字的鸿篇巨制,研究的就是这个“土地上的中国”,堪称是历史农业地理的创新和集大成之作。
这是一部以农业为线索的中国史,其视角与我们看惯了的历史迥然不同,讨论的对象不是帝王将相,不是智计权谋,而是千万年来勤劳而坚韧的先民们,筚路蓝缕,艰辛开拓,用一粒粒种子的蔓延,一株株作物的成长,为自己和后人开创出一片坚实的生存空间,留下一份厚重的生活传统。通过讲述各种主要农作物起源、传入、扩散的故事,描摹了驯化与传播过程跨越时空的传奇。我想,如果这故事的主角不是作物而是一群人,那么他们的经历一定跌宕起伏,他们的演绎一定异彩纷呈。
地理是历史的舞台,人类所有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活动均栖身于这个舞台,农业生产更是如此。我国自古就以农业立国,农业立足于大地之上,与地理环境、人类活动形成有机的互动。该书分上、中、下三册,主要内容又分三个部分。首先是中国传统农业的基础,也是这项延绵千万年的事业产生和发展的土壤。在各种环境因素中,自然条件和社会传统必不可少,河流和土地是农业空间拓展的脉络,水利与耕作是支撑农业的技术基础,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农人智慧驰骋的舞台。接下来,小麦、水稻、玉米、甘薯、棉花和蔬菜等轮番登场,它们的传播都是一群人的传奇。最后是畜牧业的故事,作为与农业相邻的另一种生活方式,它们之间的纠葛贯穿并影响了中国的农业版图,这是对全书的提炼与升华,讲述了每个区域在农业史中的优势与局限,东北、中原、江南、岭南……每片土地都有自己的性格,在与作物们相生相伴的岁月中,展现了斯土斯民的悲欢与甘苦。
通过阅读,不难发现作者在不停地提出问题继而解决问题,通过考证、分析、判断、勘误,层层抽丝剥茧,结果也往往很有趣。如对小米名称的考证,就不免让人生出“原来如此”的感慨。粟和稷,是同一种作物的两个名字,实际上就是人们常见的小米。当它在民间时,名字是粟;当它在朝堂上时,名字是稷。这是书中第五章给出的答案:小米在两千年前的秦汉时期就已经完成了社会功能的分工,当它留在民间,作为人们餐桌上的主食时,它的名字就是“粟”。当它被呈入宫廷,作为社稷坛上祭天的成果时,它的名字就是“稷”。但在这作物的分工背后,隐藏的却是人的分工。在历史长河的某一瞬间,小米和人同时走到了一个路口,然后分道扬镳——从此,小米们一种是名为粟的种子,一种是名为稷的祭品;人们一群是种田人,一群是读书人。种田人只在土地上劳作,熟悉小米的模样,知道它生长的形态,但小米的历史并不由他们书写。而读书人只负责朝堂上的记录,他们熟悉帝王祭天的每一道程序,知晓每一种祭品和礼器的规格,却未必知道这神圣的名字与餐桌上的小米是同一种材质。当阅读文字的眼睛不再关注田野,当握笔的手不再触碰种子与农具,隔阂的出现便顺理成章。
至于红薯,则是那些从海外归来的中国人把严禁携带的红薯蔓藤绞进绳索里,或把薯种藏入怀中,避过盘查带入故乡的。从一根薯藤到流布天下,经历了圣火传递般的艰辛接力,其中福建陈世元家族几代人的努力尤为明显。陈氏先祖将薯种和栽种技术带回国内,以宗教般的热忱将其推向各地,这是一场影响广泛而深远的作物普及实践,在今天依然可见的各种传世农书中,到处都有红薯土著化的技术心得,每种经验背后,都可以想见先民们在天地间求索的辛劳。与英雄云集的政治史、军事史不同,农作物的种植和传播史中,通常不会留下太多人的名字,与它们相关的往往只有沉默的土地以及同样沉默的农民。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民众,是火山下奔涌的岩浆;那些留下名字的传播者,为这洪流打开了喷薄而出的方向。
这就是属于农业地理的故事。农民和作物是故事的主角,广袤的山川大地是他们的舞台。在延续了几千年的历史活剧里,我们可以看到人文传统,看到沧海桑田,看到先民们受限于舞台的无奈,与舞台互动的纠葛以及奋力改造舞台的得失。正是这样最贴近土地的力量,支撑起了数千年灿若星河的文化,一代代家国天下的传奇。在具有强大农耕传统的中国,农业经济的兴衰通常是一只无形的手,指引着王朝更迭的方向;而区域农业的此消彼长,也常常是一种看不见的神秘力量,左右着逐鹿天下的结局;农业地理的变迁往往是真正的天下大势,它曾经颠覆了金戈铁马的走向,让无数英雄的谋略抱负付诸东流。
《中国历史农业地理》(博雅史学论丛),韩茂莉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