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

傍晚的路上，纸灰翻飞，火光闪耀，街道和小巷子里，女人、小孩各自手拿一根筷子，敲打着不锈钢的盆子、锅子或是勺子，一个人敲得单调，好多人敲起来，就有板有眼，高低起伏，长短绵延，竟成了篇章，“锵锵锵锵锵……”“当当当当当……”宛如好戏开场。

说是敲了盆子好让路死鬼来领钱，领了钱就会保佑烧纸钱人家的孩子出入平安。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的光还没有普照人间，似乎见到鬼影参差，跳跃欢笑。

我是曾经亲耳听见我奶奶说过的，堂哥年轻时有一次拉着三轮车上桥，桥特别陡，车子又很沉，后来就脱了力，连人带车滚下去，居然人没事，一车的东西也没怎么摔坏，我奶奶说当晚做到梦，是我爷爷在后面顶住的三轮车，爷爷说这三轮车实在太重了，害得他把脚也顶断了，才使车子没有散架，也保佑了他的孙子没有受伤。

倒是有些道理！

然而现今车祸频频，路死鬼日积月累，到今天这个日子，路上应是塞满了鬼，想来这点纸钱是不够分的，因此其实不用敲盆子、锅子，并且，体力弱的鬼会抢不过体力强的鬼吧，他们之间争抢还来不及，哪有心思来管你家后代是长什么样子的，然后保佑你？

这样说也许会侮辱了他们的鬼格，鬼比人仗义多了，只是天空中街道边屋檐下角落里的鬼，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是弱者——要不然，何以被撞死？——你能指望他们变了鬼倒成了强者？说不定一碰也就断手断脚了！

或许他拿了你的钱，也想为你办点事的，然而听说鬼是怕阳刚之人的，他们近不得其身。何以称阳刚？就算男人是吧，你看烧纸钱的男人就很少，他们不怕鬼，有的是法子对付，如果男人晚上遇到鬼打墙，只要抽支烟小个便就能化解，这么说来，鬼大概怕男人，那么它只能去作弄女人和小孩吧，那样的鬼，拿了钱不办实事，又有什么可求？

也许还有人是出于一种怜悯，路边的孤鬼没有饭吃，没有钱花，祭完家里的祖宗，用点小钱去安慰一下他们，就像打发乞丐一样，显示一下自己的爱心。这倒也可嘉许。然而，你就不怕引鬼上身？万一鬼被你感动，时时跟着你，你岂不头皮发麻？再说，如果真有鬼界，屈死鬼多了，阎王爷自会发落，要不然几千年来，阳间不知换了多少皇帝领袖，阴间却永远只有一个阎王，这不就说明，阴间比阳间清明多了，哪还用得着你去怜悯啊！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着来人间放风的鬼，一条条一片片一缕缕，小孩子都躲在家里不出门了，女人们烧完纸就赶紧回家了，路上人很少，各家商店里简直没有人。看来鬼对人的威慑力的确够大！它不敢来明处，你尚且那么怕它，然而青天白日下赤祼祼的恶，却是明晃晃地到处都是。那些做坏事的人，如果时时处处也有这鬼节时的一颗敬畏的心，那么，这世上就真的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