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

飞雪楼 杂文 处事之道 2012-09-21 16:14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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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个农村留守老人“王奶奶”的故事,死得很凄惨。透过这个故事,也可以看到农村留守老人和儿童一个生活的侧面,也可以看到千万外出谋生计的“农民工”一个缩影。问好作者。

王奶奶已经去世了很久。

我常常感觉得到,王奶奶一直跟着我。在我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在我孤独的思考的时候。

她就在我的边上,舞手蹈足的骂着我,瞪着我。她张开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对我嘲笑,恐怖得像看一部鬼片。我常常感觉她在我身边,我说真的。比方说我躺在单人床上时,比方说我坐在黄昏时的公交站牌上时、地铁站上时,这些时候我常常是安静的,并且任思想穿越空间的遥远,她便从远方千山万水的跟随着思想来到我的边上,恶狠狠的陪着我。

而这种时候,我便快乐一半。难过一半。

谢谢你来陪我。

可是你为什么要恨我呢?也许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可是你善良,比我奶奶待我好。

王奶奶,是孤独而死的。

我很小的时候,王奶奶就已经是个驼背了。

我不知道她具体的年纪,大概已经是60多岁了吧。她苍老的脸上皱纹横生,吃东西的时候,一整张脸危险得像时刻会掉下,那时候她应该是有几颗并未完全脱落的牙齿吧?我脑袋使劲的收缩,可仍回忆不出她的具体相貌,只是看见一只巨大的背篓,后仰般倚在她背上的那驼肉上,她不断的往前走,她每走一步,背篓和里面乱散插着的柴便往左边晃一下,再往右边晃一下,吃力得想跳将出来。

而这时候的我也吃力的无法呼吸,我能感觉自己绷红一整张脸。我只有绷紧着、不呼吸的时候,才可以清晰的感觉她摇晃走路的样子,她的脚步既像赤脚大仙般稳重又似醉汉般力不从心,脚一下一下落在地上的声音深沉、韵律得像人的心跳,而当我抽出这些比喻不试图说服自己之时,又感觉一切荒唐至极,连心跳的快慢也仿佛被目的性的限制着,然后我便只听得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只感觉得到一口一口的气被自己呼出去,灵魂空白得像被整个世界遗弃。

有一些人在我心里的印象永远是遥远的、灰暗的。比方说我的叔叔,他死的那年我还是一个没上小学的孩子,我懂得思想之后常常幻想这样的事情,当他在煤矿井里看着一大堆的石头、泥土从很高的上面掉下来时,那一刻他的时间是变得无限漫长,还是如小时候妈妈告诉我的,一瞬之间还来不及感觉痛苦的就失去了知觉?我想,那一刻叔叔的时间一定穿越了空间,来到我们的身边,来到他的妻子、他的儿子的身边。

幻想一个死人死去之前是否痛苦和他的思想,是我想过最无聊的事情。并且知道无聊也仍忍不住的要想,也许正如他知道会死,却不逃避,顺应天命的去死。在叔叔的日记本里,他说他意识到自己将要离开所有的人。我不相信人可以这么直接的预料和面对自己的生死,可是我的叔叔是一个强大的人,他强大到让我无法想象,便只好对他无以附加的信任。在我的脑袋里留有他的印象,他是一个喜欢笑、不多说话、英俊的人。我曾很多次站在奶奶家门口,看叔叔写在一块木板上的四个字“对我发财”,和想着父亲对我们说,叔叔死的那天有一只巨大的蝴蝶撞在他的眼睛上,他相信那就是我的叔叔。

那块木板钉在邻居的房梁上。

原因是因为房梁对准着叔叔家的大门,在乡下这是大忌。本来可以不用写字的,可是在钉上去之前的前一天我在家里找到了一支毛笔,那支毛笔藏在我家很隐暗的角落里,当时年幼的我便想,一家人都不识字怎么会留有一只毛笔呢?是要有什么巨大的事情的发展作铺垫吗?

后来叔叔就死了,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不记得他的笑,不记得他带我去山上砍柴时跟我讲过那些故事,只有他因我而留下的四个字“对我发财”.四个字写得工整有力,如同书法里的黑体字一模一样,我的字写得不错,可就算用钢笔我也写不得他这般好。

邻居又怎么会让他把这块木板钉上去呢?如今想来完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可这一切就历史性的发生了。我只好相信,叔叔是一个强大到叫人无法想象的人,强大到可以预知自己的生死。

比起叔叔,王奶奶就完全另一个样了,她又驼又丑,记性还一点不好。我去了县上念书回来,她总是瞪着我半天,然后问“你是从哪来的?”.我微笑着说,我是小德啊,你不记得了?然后她就笑了,我不相信一个没有牙齿,一笑就像整张脸要掉下的人可以笑得这么好看,我知道她记得我了,记得从小跟着她放牛的那个小孩。

王奶奶终于死了,孤独而死的。

那时候我跟他的儿子、孙子一样,都不在家。

几年前,他的儿子不愿守着祖传的这一寸土地,每一年靠几粒种子养活一家人。他带着妻子女儿去了外面打工,留小儿子守着王奶奶,爷孙俩相依为命。我回家的时候很少再见着她,她常常坐在靠树林的,旧落的老房子里,她的孙子来我家买东西的时候,顺手拿走了我妹妹放在电视机前的手机。

对不同的人,时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比如王奶奶,时间就是拳头般大小、日夜滴答不停的电池表。我曾这样设身处地的想,当她早上醒来的时候看着时针正好停在8上,晚上她看着时针停在8上,便顺应天命般的上床休息。天晴够了便会下雨,下得腻了便又开始放晴,不乐意的时候甚至还可以一会晴一会下雨,甚至邪恶的边晴边下雨。而王奶奶却如此在一个钟表里活了下去。

我回家一次又一次,有时候见她拾着几根玉米茎,艰难的回走。她一如既往的死死的盯我了我好几刻钟,我已经开始笑,就要回答她“我是小德啊,跟你一起放牛长大的小德。”可她这次什么也没有说,往着树林方向的家就一步一步的数着回去了。

生命是什么?

我还小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生命就是为了演绎一场死亡,就是为了等死。我长大之后觉得,生命是一种责任,是相互活着。

我想王奶奶什么都明白。可是她太累了。

她的儿子把她的孙子都带出去打工了,留着她一个人守在家里。

孙子走后她甚至电池表也不用了,用来干什么呢。我又设身处地的想,天亮了她起床,天黑了她便睡下,她只能如此。她把门死死的堵住,万一有谁心怀不轨欺负她年老人迈,去家里暗偷或者明抢。谁知道呢,都有可能的。有时候她才上床,以为天就要亮了,有时候她睡了一两天以为天还没有亮。她缺氧的这样活着。

有一天下晚,她出来到了村边,跟绣着花的妇女们、带着孙子的婆子们一起,他们聊了一会天,她对他们说:“昨晚我见着我家那老头了,他站在门外对我勾手说来吧,别在那边辛苦了,我来接你了。”

所有人都说,这王奶奶老得头晕了,话也说得糊涂,谁不知道她丈夫几年前就去世了。

然后王奶奶就走了。当她的大儿子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在了床上好几天。

所有人都说,她老公真来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