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记外婆
让我们向一个生命,一个顽强的生命鞠躬!
蓦然间忆起外婆,自己是在素有“鲤鱼跳龙门,化为神仙”传说盛传的黄河古渡禹门口。
那天在禹门口,站立于横跨山陕两省的黄河大桥之上,目睹晋陕大峡谷两岸群峰耸峙、壁立于仞、苍翠碧绿的茫茫山崖,俯视脚下叠浪翻滚、奔流不息、气势恢弘的黄河,自己年轻浮躁的心一下子变得异常的沉寂,随即脑海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沉寂所起的作用,反正冥冥之中我面前的黄河突然模糊了起来,且在黄河水天相接的尽头,有一个可亲的老人正向我走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她是谁?是外婆,是我已经去世四周年的外婆。她还和以前一样,是那样地和善、那样地慈祥、那样地叫人牵挂。此时此刻,面对宽阔的黄河水面,我的脑海里全部被外婆的影子所占据,异常清晰。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依偎外婆的童年时代,那份人间婆孙亲情,已悄悄地逾越了我的整个身心。
我爱外婆,想念外婆,可我又该在世间的那个角落去看她呢,是天涯,还是海角。
一
之所以在知名风景区的禹门口想起外婆,我想。是因为外婆生前有一个很简单却至死也未了的心愿。就是想到风景宜人、处处沉淀着历史文化的旅游名胜区禹门口去看看。去看看那铁路、公路、铁索三桥并列的河中彩虹,去看看那孕育了中华民族千年文化永远奔腾不息的黄河,去看看那远古古时期治水英雄大禹凿开龙门疏导黄河水留下的痕迹,去看看鲤鱼跳龙门的传说是否真假。不料,人生苦短、世事纷芸,谁又能想到到那短短不过一百来公里的路程,却因她的辞世,成了一条永远不可通达的路。
外婆带着这个简单地几乎令人心酸的愿望去了,远去了一个谁都将去谁又都不愿去的另一天地。也不知在那个天地中的外婆,是否还在想着她一生都未能成行的愿望。
外婆,亲爱的外婆,此刻你的外孙二虎正在你的心愿目的地,遥望着你,渴盼着你,怀念着你。你可知晓外孙的心意。
二
说起外婆,我的心像是被蜜蜂蜇了一般,刺痛铭骨。她一生在世,受尽了人情冷暖、可恶病魔的折磨。特别是她一生养育六个女儿,却唯独没有一个可以顶立门户的儿子。仅此一点,她所忍受的心灵疼痛和指手划脚,又用何等计量单位来计算呢。现在每每看到享有高度现代文明的二十一世纪的我们国人,仍有为数不少人置计划生育基本国策于不顾,想方设法超计划生育,一心想生个男孩时,我的眼里就含满了泪水。现今如此,而在中国解放初期还未实行计划生育的普通农村女性,在社会的世俗舆论和内心的煎熬中,她又曾偷偷抹去了何多眼泪,忍受了何多伤痛。
未能生育儿子,外婆只好按照“习规”,从他人家抱养了我的舅舅。听母亲说,外婆对舅舅的疼爱,简直就像憨了一般。我说大概就和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样。母亲笑着说比那还要亲,且亲得叫人无法谅解。舅舅小时候不知怎么得了羊羔疯,动不动就口吐白沫、倒地抽筋。或许是这种“病”的缘故吧,舅舅的功课打小就常落于他人之后。结果外婆心疼她的儿子,当还只读小学四年级的舅舅提出不愿再上学的想法后,外婆便果断地答应了。结果造成了脑袋瓜极聪明的舅舅一辈子的遗憾。
议起这些,“愚昧”二字可能很自然地迸进我们的脑海。但长期受无“后”罪名压迫着的外婆,在面对一个白胖胖的男孩时,她的种种过分溺爱之行为,是否能够获得大家的某些轻缓的同情和理解呢。更何况重男轻女是一个几千年封建国度遗留的社会传统行为,她一个村妇,大字不识两三,在面临这个“不幸”的难题时,如何又能放得开呢,如何又能跳越出其中的陋习陈规呢。
三
我现在谋生的民企,有一个同事与外婆同村。一日闲聊时,不经意间说起外婆。他说:外婆爱干净,手也很巧,在农业社那会时,很受乡邻羡慕。因为她的一双巧手做出来的饭菜可口,常常能得到为“公家人”做饭的差事。再加上外公其时还是公办教师,据母亲说还当过四清干部等,有工资保证,外婆家里的光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听她说这些话时,我感觉到了他的语气很有些怀念的成份。因而,我对外婆的怀念又多了一层涂沫着自豪的色彩。
我想假如外婆也像其他农家妇女生育了几个男孩子的话,加上她的心灵手巧,她应该是在村里受人尊敬的对象。往往现实就是这样,要想两全其美很难呵。事实上,像同样平凡人的你我,如果处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我们也许会像我的外婆一样,为社会的世俗舆论而觉得低人一等。
四
就像腐烂了的种子,把它种植在格外肥沃的土壤里,它也终难逃无能开花结果的命运。外婆脑海里为自己的“多女无儿”烙下了深深的焦虑和自卑的印记。在身体和思想病痛的双重挤压下,女性脆弱的心灵所能承受的最低防线,在她年过半百的人生晚季,彻底地土崩瓦解了。外婆病了,是精神病。
得病的外婆,也不顾自己是村里出了名干净人的好名声了。随心所欲地做着她病中脑海里所有想做的事。胡乱收集遗弃物,动不动就放声冷笑,黑夜无方向地乱跑。虽经多次治疗,终不能彻底除去病根,时好时坏,叫人如热锅上蚂蚁,万分着急。
她得病期间,曾在她的二女儿家即我家住过一段时间,刚到我们家时,很是慈祥可亲。常逗我和三弟,有时我们犯了淘气,总会很亲切地用手指在我们的脑门上一戳,说我们是又臭又硬的茅石。还常在晚饭后,在我们的纠缠下,给我们讲“古话”(外婆称故事为古话)。别说外婆她未上过学,讲起故事来却绘声绘色,特别是“鬼古话”,更令年纪幼小的我们听了倍觉过瘾,然又被鬼神所吓,晚上什么事都不敢做,,就连上厕所还要相跟着,打起手电筒,特别害怕时,还非得要父母亲或家里年长的姐姐、哥哥在院子里看着我们,我们这才放心地去了。而外婆犯病时,又别是一番情形,连母亲也哄她不下,总要由着性子,做出许多令你啼笑皆非的事。比如:我们上学时,非要往我们手里一盒火柴,还嘱咐一定要装好,它可以辟邪。这使我们都一改往日争相和她一起睡的习惯,谁也不敢去和她作伴。就这样时好时坏的病一直折磨到外婆最后临终的日子。某些时候想,这样或许对外婆是一种解脱。当这些想法出现在脑海里时,又很快责备我的“冷血”和“无情”。她是我的外婆呵,是爱我疼我亲我的外婆呵。
从一名心灵手巧普通善良的农家村妇到患有精神病的疯外婆,以至到最后失去生命。外婆的一生都是伴随着坎坷,伴随着伤痛,伴随着催残,究其一生,我虽她好落泪,为她叫屈,却也感到一种“无法理喻”的心灵挣扎之苦。
五
外婆的最终患病变“疯”,还有一重要原因,就是外公的过早离她而去。我想。人常说人生三难“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身为女性的外婆,中年失去外公,又是对她心灵的一种巨大创伤和精神折磨。对于外公的记忆,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在我出生前,他便离开了人世。只听过母亲一些断断续续的讲述,说外公是一位非常明事理的人,这一切缘于他是“为人师表”的教书先生。母亲的那些讲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年岁的增长,已非常得模糊。但有一个细节很深地贮藏在我的脑海中。就是,外公生前非常喜爱吃牛肉。然而当他读过一本讲述牛忠实勤劳为人一生,到了却还是被人宰割,吃进五脏六腑的书之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一口牛肉。母亲讲这些话时,神情十分凝重和伤感。当时还太贪玩不懂事理的我,却异常地很为外公的勇气、毅力和善心所折服,潜意识里外公的形象已深深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
有些说远了。对于外公这样一位和气善良的好人,一位传授知识、倾心教坛的丈夫,一位疼爱子女的慈父,一位体谅外婆的她自己满意的丈夫,特别是作为家中的顶梁柱,当面对外公去世的那一刻,我不知道外婆是怎样的心境,也根本无可能知晓了。但这种打击对于外婆必定是天塌地陷地那般感觉,又怎不使外婆的心再遭受一次重重的创伤呢。这种创伤的治愈期又在何时呢。人世亲情,和你相濡以沫的夫妻亲情,铭心刻骨,透入血液和骨髓,又岂能随着一方的离去,而若无其事,不倍感心伤呢。
六
养子为防老。谁又不盼着子女长大成人后,能过上好光景、出人头地呢。而外婆的七个儿女,虽说都有了自己幸福的家。但母亲姊妹几个光景都过得捉襟见肘,这也倒罢了。偏偏四姨父又早早离开了他三个尚在上学,需要他呵护照料的儿女。三姨家姨父常年有病,几个儿子也都读书不多,光景艰难。他的二女儿家即我家,前几年家境还算可以,但这几年也因父亲的病一下子变得十分的艰难。甚至像舅舅、大姨、五姨、小姨家也是紧巴巴,根本无出人头地之处。写出这些似乎有些计流水帐的嫌意,可我不知道,假若外婆在天堂有知,知道这些,心里又是一种什么滋味。是酸、是甜、是苦、是辣,一切不得而知。
尤其是在外婆去世的那年,我刚高中毕业,算得上懂事的年轻人了。大哥结婚的当天,恰是外婆的祭献日,母亲换上孝服,在外婆的灵前,痛哭自己的母亲。悲痛之余,又得匆匆忙忙赶回家中,满面笑颜,面对众多亲朋好友。母亲好难呵,想象九泉之下的外婆,如若得知又怎能闭上双眼。
外婆去了,她的心永远牵挂着她所牵挂的一切。但她终究是去了,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再让她或悲、或喜、或爱、或怨了。遗憾终究是永远的遗憾了,所有的都将随着时光的变迁,如同浊浪翻滚的黄河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更何况外婆是草木之人。只是我是她的外孙,和她有血缘亲情,这种亲情凝结出的是一份晚辈对长辈的尊敬,是生者对死者的记念,是一种“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的文字体现。只是她的一生所受的痛苦也罢、折磨也罢、煎熬也罢,应当是我们可能根本不会再能承受的,也无需去承受了。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