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为何“造侠”又“灭侠”

我少年时代，和70年代的所有年轻人一样，都迷恋武侠小说，崇敬武侠。我到初中，就曾狂热的写了三部小说，到了高校也写了三部，当时在同学堆里成为私传。前年，我尝试写一部《人头客栈》，写完上部，我再也无法写下去，因为我写的《三种命》比《人头客栈》要深刻入木，因此我常抱着一种痛苦的心情去质疑小说和武侠......有几位读者发来邮件询问《人头客栈》的结局，我悲痛的掩饰过去，说忙于工作，请等待！

今天看到《天下收藏》两位嘉宾为金庸作品争论不下，我想自己更应该给一直期待的读者一个回复，所以写了本文。

金庸在初期，写的武侠作品和所有作家一样，都是充满侠义单纯武侠思想作品。《书剑恩仇录》《碧血剑》《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就是初期代表作，小说主人翁往往凭着一身传奇的生世和武功，满腔热血的去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最终树立起一代风范。古龙初期的作品也一样，只不过风格有异，金庸在文字语句上陈长拖沓，总摆出一副长者娓娓道来的语言方式，描叙一件事情有头有尾，循规蹈矩；刻画一个场景，四面八方都要写到；描叙一位人物，更是重头到尾，从外貌到着装，甚至还有武器，都会丝丝入扣的仔细描叙；最揪心的是金庸勾画的打斗场面，你一招我一式，从不担心读者看不懂。（从我而论，我更喜欢古龙的语言方式，古龙语句精简凝练，故事里充满悬疑，往往都叫读者猜不出结局；而且古龙描写的正面人物都充满强烈追求自由、自主的理想色彩，就像楚留香，无拘无束，逍遥自在。李寻欢虽然为情所困，但没有人可以留得住他，除非他愿意留下来；《边城浪子》的叶开和傅红雪也一样，在这些大侠的骨子里，充满着自由。）

古龙的早逝，是武侠世界的一大损失。因为梁羽生、李凉、温瑞安、卧龙生等，都没人可以抵抗金庸的收山之作《鹿鼎记》！

虽然金庸中期作品充满着强烈的爱国主义，但是在忠君爱国的思想里面，也夹着无尽的哀思。《天龙八部》在我心目里是金庸巅峰之作，却是金庸不敢面对的巅峰之作！很多人说《鹿鼎记》才是巅峰之作，我却不那么认为。虽然至今很多学者对金庸充满各种各样的解读和偏见，但我从内心来讲，我是懂金庸的。金庸也有我的痛苦。

在中国解放，改革开放获得成功，经济发展，追求和谐的中国文化，还允许武侠吗？这就是每个武侠作家痛苦的根源。

以前极其崇拜的燕子李三、鼓上蚤时迁、豹子头林冲等等英雄人物，都会和鲁迅一样，遭到冷遇。这毕竟不是一个真正需要侠的时代！雷锋都可以被人恶搞成为傻子，难怪“网吧杀人，在座视而不见”成为传奇新闻。金庸是一个大师，更是“老马识途”，自从《书剑恩仇录》推崇反清复明思想以来，他的痛苦就没有减弱过，在《天龙八部》反而得到了升华。乔峰成为走在明线的一位主角，慕容则成为暗线的一位悲情主角，时刻都想着复国，结局偏偏被现实挖苦－－世态炎凉。

《天龙八部》的高峰，金庸没有任何一部作品可以相提并论，《鹿鼎记》却成为他的最后思想，也就是去掉真正现实的武侠大义，而回到难得糊涂的混世于庸的晚境中来，也就说，他写完《鹿鼎记》必须归隐了，因为无法写了。

《鹿鼎记》的主人公韦小宝不学无术，靠着溜须拍马，逢场作戏，博得皇帝信任，从而怀抱美女，寻欢作乐。整部作品表面上写得诙谐可笑，读者看了欢喜无忧。实际在金老的深处，却是一种离开武侠，归隐红尘的思想解脱。

不断有人在公开的批评金庸，我想要说的是，无论金庸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他已经80多岁了，还能期待他做什么？在60－90年代，金庸和古龙、梁羽生等人，掀起了一个侠义的时代，我们知道当时的社会风气、社会治安，都要比今天单纯很多。至少在公交车上，在公共场所，看不到抢劫或偷盗，因为大伙会仗义出手制止罪犯。

今天，淹死个人、捞尸体都得先谈好价！急病就诊、得把押金先交足了！小车碾人、不死还得重碾！干露露和邓建国公开调情、却满堂喝彩！周克华杀了人、还有人冠名“爆头哥”或“大侠”！——这就是没有武侠的年代，叫人心痛的年代。

你们说，武侠还可以写下去吗？那不是自欺欺人吗？所以，金庸制造了《射雕》《天龙》之侠后，又用《鹿鼎记》灭了所有的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