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十三札记之我见犹怜
与其说《金瓶梅》是群芳谱,不如说是群丑图。《金瓶梅》云霞满纸,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描写的一大群女人,除了十五六岁就远嫁东京,在全书行将结束才回来的韩爱姐抱阮而去(另题讨论),除了对孟玉楼仿佛不偏不倚(有评者称是作者自喻),几乎就没有一个好人,大多明里暗里,极尽丑化之能事——我不知道作者为何如此深恨女人也。
《金瓶梅》是中国第一部描写家庭生活的长篇巨制,是一幅文字版的《清明上河图》,它全面展示了宋(明)时期人们衣食住行等无所不包的市井风情。《金瓶梅》一书,上至天子下达乞丐,大抵描写了不少于一百人,不管是重彩浓墨的主角如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月娘、庞春梅、陈敬济、应伯爵,还是穿针引线、偶然露面的跑龙套的小角色,甚至未曾露面就魂归西天的卜志道、卓丢儿,个个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呼之欲出。与其说《金瓶梅》是群芳谱,不如说是群丑图。《金瓶梅》云霞满纸,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描写的一大群女人,除了十五六岁就远嫁东京,在全书行将结束才回来的韩爱姐抱阮而去(另题讨论),除了对孟玉楼仿佛不偏不倚(有评者称是作者自喻),几乎就没有一个好人,大多明里暗里,极尽丑化之能事——我不知道作者为何如此深恨女人也。但在漫山遍野百花吐艳、群芳绚漫里,若隐若现、探头探脑,掩隐着一老两少三个可怜女性:潘姥姥、秋菊、迎儿,容易被读者诸君忽略,故在此一点耳.
我们先说说老的:潘姥姥这人,《水浒传》里大约没有——记不太清了,如有误,望谅——记得年少时,读到《水浒传》里的金莲时,也曾动过一个念头:这人怎么无根无据呢?也没见个家人,难怪这么放荡。现在终于知道还有块“老根”,但这块“老根”却如此令人心酸,这是我始料不及的。老根本潘姥姥第一次出场时,家已破败,女婿武大就已死了。这就令人颇有点费解,我至今没有想通:为什么女婿在世时不上门,女婿死了倒来走动呢?后来小潘偷偷摸摸,被嫁入豪门后,丈母娘非但没有借到相,揩些油(200钱两,几件衣裙是李瓶儿送的体己),反而几次三番受到羞辱,受到呵斥。而且这些不花钱的虐待,不是来自别人,恰恰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后来芝麻勒虱,世态炎凉,读到一点潘姥姥的文字,更使人几欲落泪了:一段是潘姥姥来看望女儿,金莲掌管着财政,却剜牙搭齿,不肯替自己的娘付六分钱银两,还断六亲地骂她“‘你没轿子钱,谁叫你来?指望我要钱,我那里讨个钱儿与你?’……潘姥姥呜呜咽咽哭起来了。”——我不知道这女人什么牌子?何以如此上不尊老,下不爱小(见后文)?如果说,潘氏在未嫁西门庆之前,还有可塑性,还有诸种可能,那么,嫁入西门后,就好比是掉入了一个臭哄哄的染缸,还能干净了?再如,同一回:“落后潘姥姥来了,金莲打发他李瓶儿这边歇卧,他便陪着西门庆自在饮酒,玩耍做一处。”你看,这算个什么东西?张竹坡先生在此批注“可杀”。
另一段是潘姥姥已经知道,自己在这个堆金积玉,米烂陈仓的“大观园”,是多么的不招人待见,对春梅说,我到你家吃冷粥来了。心灰意冷,告诉花花绿绿的女眷,自己从此再也不会来了。
时间永是流逝,故事继续发生。也就是说,洋洋洒洒,曲曲折折衍生了很多文字后,有一天,笑笑生同志在他惯于一笔书多事的时候,就像顺手拈掉一只蚊子的孙子,不悲不喜,不动声色,顺便用几个字,说潘姥姥死了。
“六月初一日,潘姥姥病没了,有人来说。”冰凉,毛骨悚然。
我看着这几个字,孤零零就像荒凉看见一冢坟。
——因此我妄图理解:作者将老人处理得如此凄惨可怜,将下文的两个小女孩儿又写得暗无天日,是暗喻什么呢?
秋菊是潘金莲的服侍丫头。秋菊这个形象,是哀其不幸,怒其不聪明。不是“怒其不争”,想她卖身为奴,最怎样的挣扎,又能争到哪里去?况且,她也不是没争过,不是越争责罚越重吗?这人简直就是个痴哄哄、说不清形象,每次读到她,就像嚼着一颗怪味豆,是喜是忧,或苦或甜,我也说不出个味儿。比如,(我们且不论她出卖主子对不对)告诉月娘,金莲和女婿陈敬济通奸。单其方法,就简直是个痴儿行径,并且一次次失败,罚跪,抽打,顶石头,挨嘴巴子,“……兜脸就是几鞋底子,打的秋菊嘴唇都破了,只顾揾着抹血…”(第五十八回)“于是拿棍子向他脊背上尽力狠抽了三十下,打的秋菊杀猪也似叫,身上都破了。”(第八十三回)全书中,她挨打的次数最多,还一次次不长记性。……最后来五块钱,卖了。
可想而知,这孩子的出身。由于生来就没有吃饱,还谈什么家教?因此,不可避免地有些小毛小病:譬如说手脚零碎什么的。丢失东西那一回,嘴这么厉,死活不承认。搞得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也犯迷糊,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她偷的。当我终于恨恨不平,确认不是她偷的的时候,却“扑笃”一声,从她的袖子里掉了出来。气得我哑口无言,楞了好一会。自然又是拖出去一个死顿,打得“抱股而哭”。你说挨这样的打,叫我们说什么?简直被她气死了,恨不得拉在一边,教教她如何做贼——桂姐不就教过夏花吗——既然偷了,就藏藏好呀!世上的贼又不止你一个,别人怎的就没事呢?不就一个小饰品吗,有什么了不起,别人还偷人呢,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春梅多乖巧多伶俐!主仆两人,沆瀣一气,一唱一和,搭配得多少和谐。难怪春梅这小婊子,后来要发迹——一个人混得是好是坏,难道全是偶然的吗?遇事不动动脑子,一世都是下等人。为什么同是丫头身份,地位却悬殊,一个挨打,一个执行挨打,并且还可以常常夹点私货:自己不顺心了,也给一个嘴巴子。这么愚蠢,在这是非不分,乾坤颠倒的世界,还指望哪个来替你伸冤啊?
竟至于少了他娘的一只饺子那一回,明明是母狗起花,却借题发挥,拿别人出气。饺子是确乎少了一个,还是开头就点错?我们的莎士比亚不告诉我们。既不暗示是谁偷吃了,也不明说谁也没有吃,让你自己去理解。这就是四百年解不开的金瓶迷!这就是迄今为止,只有它的弟子“红楼”可堪一比的“淫书”。所以看《金瓶梅》,如果仅用眼睛,大约一万遍都是枉然。我怀疑此书是鬼写的,是鬼使神差的天书。它究竟在向我们暗示什么呢?
我也夹了点私货,乘便扯几句。我们接着说:你看那,秋菊往往为了那莫须有的一个饺子,一只鞋子,一杯茶,一堆狗屎,一场主人的发骚,什么什么的,被打得死去活来,鬼伊鬼叫,而忠实走狗庞春梅呢?倍受宠幸。我们东方的莎士比亚,显然是有意对照,为后来替这个现世报潘金莲街心收尸千里伏笔也。
我们没有看到秋菊的出身,因此也就不见其父母。我想倘若她娘老子得知,丫头在这豪门里,过的是这种日子,该是怎样的伤心和无奈啊!
《金瓶梅》,一部鸿篇巨制里,除了上述这一老一少两个可怜人外,还间杂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不点,宛如一棵枯朽的树上飘下的一片落叶,一根千人踩万人踏的小草,一只连鸣叫都没人在意的墙边的小虫:迎儿。这个在绣像本的开头几幅插图里就都有着不可或缺的伤心画面的投错了胎的中文版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天那!作者的心好硬也——这个可怜虫一出场就没亲娘,一出现就落在潘金莲的魔掌。潘金莲!何等凶恶娼妇?“不由分说,把这小妮子跣剥去身上衣服,拿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打得妮子杀猪也似叫。”继母,古代的继母,凶残、冷酷之代名词也。甭说小虫迎儿了,就是西门庆的亲生女大姐,因为夫家牵连了官司,带了几箱金银财宝来投奔,继母月娘都不给她“针线鞋面”,遑论迎儿?“……脸,被妇人尖指甲掐了两道血口子,才饶了他。”
……武大死了。继母嫁了。唯一的亲人叔叔武松在坐牢。这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知是谁做的主,将她寄养在别人家。
既然是寄养,就应该有物归原主,领回来的时候。终于皇恩浩荡,天子大赦,叔叔回来了。不料天生苦命。英雄叔叔的回来不是云开天日,不是苦日子的终点,而是新灾难的新起点:叔叔瞬间成了张榜通缉的杀人犯。……我心颤抖,痛苦万状,自相矛盾。我多么想跑到这个血腥的狮子街,做个和稀泥的和事佬:“叔叔!呃咳——忘记吧,我们就……报仇,不了!想必你出去这么久,这世上的恩恩怨怨,见识得比我多……实在也没个尽头。谁和谁分分合合刀枪火炮白骨如山几十年,不也香蕉旅游金门酒了吗?你就,嗯,娶了嫂嫂吧。美!……美人!叔结嫂,不稀少。我们就带着迎儿忘掉仇恨欢天喜地过日子,哥也未必会闹鬼。虽然你没文凭没手艺,但是可以给改制企业的老板或者包工头做保镖呀。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再说,嫂嫂虽然错误不少——哪个漂亮的女人没错误——其实穷追苦究也不全是她的错,甚至还有你的某些错误因子埋在里面呢。而且,你看到没?嫂嫂扬着裤头转了一大圈,回到了原点,也是个可怜人那!重要的是她直到今天,还爱着你哩!你没看见她听说你要娶她,全然不顾羞涩,‘等不得王婆叫她,自己出来道万福’了吗?”
“看看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我说了半天,武松低着头,一言不发;冷锅冷灶,也没有请我吃排档的意思。坐得无趣,又冷,老婆的电话已催了三遍,就站起身,把最后的一支烟一折两段,点着了,拍拍屁股回家看电视了。
唉,伤心桥下清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该来的,究竟还时来了。次日,武松血溅狮子街,将王婆割头抛尸,又追杀她没领《独生子女证》的独生子王潮(没追到),又将笑盈盈正准备N次新婚再蘸的嫂嫂当着迎儿的面当胸一刀,剜心掏肺。至此,以三条人命为代价,为从本书开篇就埋伏的报仇大业画上了句号。
看到这个噩耗,我没有像当年的《水浒》一样感到惊心动魄的爽快,而是将面前的残酒一饮而尽,仰天长叹:英雄啊,你将杀人放火这等惊天大案策划得天衣无缝,怎么不将苦命的小侄女考虑在目啊,她怎么办?但是我们的打虎英雄“在初更时分,倒扣迎儿在屋里。迎儿道:‘叔叔,我害怕!’武松道:‘孩儿,我顾不得你了’”——自顾自,只身逃命去也。从而使他的光辉形象,在我们的心上,大打折扣。所以说,《金瓶梅》里没好人,谁也不要把谁看得过于崇高、完美,这会害了你的啊。
试问这个无爹无娘无依无靠的孩子,懵懂无知,狗尾草未放,就亲眼目睹了人世的暴力、凶杀、血腥、色情,备受蹂躏。她的温暖在哪里?她的归宿在何方?从此孤苦伶仃,雨打风吹,在这个……假如天看见了,假如天也有情,天会哭吗?
“可惜国色天香,随时飞谢,埋没今如许。借问繁华何处在?”潘金莲被埋在宋朝的清河县街心,无人收尸,渡过几百年潜伏期,忽一日菌种似的花枝招展,开得满大街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