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青驴

记得，每年暑假的时候，便是参加生产队劳动的时刻，这或许是农村孩子一种没有选择性的必然。因年龄尚小，劳动也只能是一些轻体力的营生，拾拾豆粒、装装马车，稍大点的时候赶赶毛驴车，拉些土啊、粪之类的活。为此，我在劳动中，感悟了自己，也感悟了一头毛驴子的驴之本性。

当我走向饲养处，听候队长派遣工种的时候，不知队长发了哪门子的慈悲，居然让我做起了赶车的营生。呵呵，可能你有所不知，在农村，在生产队，这赶车的营生可是需要面子的事情。比如曾经的暑假，我的同龄人大多是做这赶车的活，而我则是跟着成年人劳动的，这么有刺激的活万万是轮不到我的。可今天阳光居然这么的灿烂，上帝开眼，我也能潇洒一回了。

队里众多的牲口中，队长唯一安排我使用一头叫“老青驴”的牲口，因是第一次同毛驴子一起工作，也没有什么经验，更不知驴性的优劣与好坏。所以，此时便想起了父亲赶驴车的样子，驴子用蹄子击打着北方那干瘪的黄土地，而我也总是在驴子清脆的蹄声里成长着小小的愿望。当驴子一言不发，随着父亲唱歌一样的吆喝，人生走在这辽阔而苍茫的土地上，那是多么的悠闲自在啊。如今，我也可以成为父亲的样子，在这黄土地上风光一把了。呵呵！

初次驾驭这驴车，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驴性还真如人性一般，人老了就会对邻阴违却阳明，老奸巨滑、刁钻刻薄。而这驴老了居然也是如此。它欺我年幼，我说东它偏向、我说西它则又向东，这还不说，它的性格总是慢慢悠悠的一点也不着急，别的同事们一上午拉了五车土，而我则是拉了四车土。别的车把式们悠闲悠闲地跟着毛驴车，而我则是大呼小叫地喊个不停，并怒道：“你这头蠢驴，明明是想害我吗？你不想干话，而队长为此恨我恨的成一只眼睛了的，妈的”。紧接着鞭子象雨点般地抽打它的全身，而越打其驴劲更是犟之又犟，誓死不从也！只要我稍微松懈一下时它便成了真正的摸爬行主义者了，难怪队长的那只眼睛总是冷若冰霜地斜视着我，见我就是顺不了他的眼。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这“老青驴”的弱点了，驴最不愿意让人触碰的地方便是驴尾巴的根部了，只要用一根木棍在它的尾巴根部轻轻地一打，这“老青驴”便急如星火般地飞速向前。之后别的车拉五车，我则是六车了。而让我不明白的是如此卖力地干话，队长居然还是不高兴，那黑黑的脸如是残阳里夹霜的茄子，眼睛更像是斜坡上的沙石，那灰色的眼球要滚下深渊似的，没有一点儿的光感度。唉！原以为是“老青驴”害我，实则是队长本就讨厌于我，看来这人性要比驴性复杂的多啊！这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的。

有此迷茫，我道可怜起了这“老青驴”了，这把年纪了还让我整出个劳动模范来的。唉！驴儿粗食草料，其性真是愚忠于人。载人运物的辛劳，驮物、拉磨而无不尽心，老死也不谋易主之本性。跟着我受了委曲不说，还同我一起遭受了冷眼与嘲讽。而“老青驴”似乎也明白了我苦衷似的，从此老老实实地开始干话了，别人干多少活，我们也干多少了。

当暑假结束了的时候，我从新走入了学校，然后我始终放不下对老青驴的牵挂。当冬天来临的时候，人们穿上了厚重的棉衣，象是走入了另一个世界，也让万物进入了“死寂”期，留给人们的是满眼的疲惫与苍凉，同时寒冷的风霜也送来了人们期待的春节。而就在这样的时刻我听到了不祥和噩耗，老青驴要被生产队的队长判处死刑了。我心中不禁地一惊，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如这冬天里的寒风，在愁畅与落寞里悲哀、忧伤。

据说：“老青驴”在冰冷的冬天未能经受住刺骨的寒冷，四肢抽筋、全身颤抖，完全失去了劳动的能力。于是，队长要屠宰了“老青驴”分给社员们作为过春节的礼物。直到有一天早晨，或许是老天爷慈悲怜悯“老青驴”的原因吧，天空飘来了冷冷的雪花，象是在为“老青驴”的命运而哀伤。“老青驴”似乎也知道自己要上路似的，它无精打采、眼睛微闭，老泪从它大大的眼角处不停地滑落了下来。

“老青驴”走了，而我则拯救不了它。但我唯一可以做到的是我没有吃“老青驴”肉，直到慢慢地从忧伤里醒来时，这个世界已没有了与“老青驴”一模一样的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