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之见

“书生”算是一个很文雅的词了，特别在中国几千年唯有读书高的传统下。但“书生”后面连上“之见”，大多数语境下，却不算是一个好词，让人想到纸上谈兵致使兵败身亡的赵括。

看过魏得胜写的一篇《书生习气不可无》的文章，里面说到毛泽东批评邓拓办报是书生办报，自然是意指不好，而邓拓却不服气，继续书生意气，还刻了方“书生习气不可无”的章。他肯定了毛泽东所评之当，但否定了毛泽东的否定态度。四年内战方起时，胡适有过和议建议直陈毛泽东，也被后者斥为“书生之见”，同一个胡适在随着国民党跑到台湾岛上也被蒋介石用与他死对头一样的评价来多次写在自己日记里，一九五八年在台湾的胡适曾几次与蒋介石“抬杠”，虽使蒋介石不高兴，但也没有给胡适难堪。同时期在大陆和毛泽东“抬杠”的梁漱溟却没这么好运气，他要毛泽东给他发言的雅量，最后换来与会人员的一致声讨，之后紧接着而来的就是批判批斗自我批评（也就是自己煸自己耳光）失去人身自由，之后的二十多年这个被最高领袖金口定为自认为比杨贵妃还要漂亮的人就一直没有抬起头做人。文革期间多少知识分子惨遭批判揪斗迫害，书生之见怕也是被最高统治者们恐惧害怕的可能颠覆他们之见的见识和力量；书生之见在他们看来怕也是一股凛然不可侵巍然不可动的浩然之气，不然也不会这么大加挞伐、非欲置之死地而不可，他们如此轻蔑地嗤之以鼻，可能不过是出于诗人的“豪气”或是战略上藐视的必要吧。

书生之见往往被理解为不切实际纸上谈兵幼稚（往往那些实际政治操盘手却是这样），书生也确实不懂实际政治的复杂，凭自己一己的热情、理想、嫉恶如仇、善恶分明，哪会想到现实政治政坛的险恶和污浊。胡适希望当时的台湾逐渐实现民主法治，这可以说是他一生的理想追求，他“不信共产党那一套“，认为是“没有面包也没有自由”，所以跟着国民党到台湾，可是蒋介石也不是能帮他实现理想的人，到二十一世纪马上又过了一个年代的今天，依然有人将胡适所追求的自由民主等观念作为不切实际痴人说梦不适合中国国情乌托邦的书生之见。

或许一个唯唯诺诺、没有独立见解、不会独立思考、服从意识强、是非观念薄、善恶分不清……的人才是人们心中的脚踏实地的实干家。这种人也确实往往是胜利者和成功者，像有着花岗岩坚硬的“书生之见”头脑的遇罗克、林昭、张志新等等，只好或被割破喉咙或送刑场毙命，因为他们热爱着他们掌握的真理，因为他们是真正的书生，他们不会撒谎，他们知道对了，而杀死他们的人错了。

也有一些书生是从鲁迅先生从只读出吃人二个字的史书中专门研究其中的“吃人”学问的。这种“吃人”专家比自然天成从社会大学堂学来“吃人”功夫的“魔头们”来更为专业、更为精深、更为花样翻新、老谋深算、高深莫测，杀人吃人高专业化和批量化，因为他已把书中记录的古今中外同行“高贤”们的“吃人”智慧汲取来为己所用了，此等书生作恶，更是作恶多端、为患无穷。这种书生之见，不过是从世间万物中，从诸多毒药中提练出来的毒素毒汁，集大成而练制的像武侠小说中所说的奇毒无比的大毒丸，倾轧陷害、阴谋算计，无往而不灵、无往不所向披靡、到奇效。如邓小平说文革动乱时说“就是有那么几个书生在胡闹”（但当然也有更多的书生“被胡闹”）。像这种书生之见，当然就不是我所苟同的了。

如前所述，我所认同的书生之见是为国为民、为真理、为正义、为自由……当这种书生之见能实现的时候，就是政治清明、国家富强开明的时候了，因为等到书生之见“切”到实际，那政治和社会就已经很可观很有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