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销谈社会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传销作为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被引入到了中国，具体不记得九几年了，我姐从外地回来，带来了许多的录音带，还有一些日用的安利产品，逢人便谈这项传销的事业与这种优质的产品，那时大家对这种赚钱方法充满热情，谈论得不亦乐乎，而那些录音带里面讲师富有激情的感召力确定使许多人按捺不住内心的憧憬与兴奋，似乎眼前有一座座金山银山只等着勤奋与勇敢，聪明的人去里面捡宝贝了。我听从城里听过现场讲课的人说，那场面真的是人山人海，极为壮观，那激情，真的是一发不可收拾，是一片被热情淹没的海洋.那煸动性的言辞，那先知先觉的口吻，都足以使对此怀疑或者犹豫的人感觉到自卑与渺小，人们倘若再不行动，钱都被别人赚去了，只有愚夫才会坐以待毙，这对于祖上世辈务农的我们及邻里似乎感觉到了这是一个翻身做主人千载难逢的机会，若稍有迟疑，恐怕就悔之晚矣。我姐早投了一分，还有几个亲戚也跃跃欲试投了些钱，参加了这场金钱的“狂欢盛宴”，还指望着这项事业能生出几个金蛋出来，也让家里沾沾光，只是后来过了没多久，传销就被定义为非法.我姐及几个亲戚也就没有再参加了，据说老大卷钱跑了，这是我对传销最原始的记忆与了解。

后来慢慢长大，陆陆续续从身边的伙伴与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其亲身参加了的传销经历，也从网上看到有些资深经历者更详细的内幕与控诉，知道传销这家伙真的是害人不浅，为了金钱，什么人都可以骗，什么都可以出卖，父母兄妹，亲戚朋友，同学反倒是第一种优质资源，六亲不认，格杀勿论，有的人陷入其中还不自觉以为是在帮别人，不是很可悲吗？大家都知道偷窃，杀人放火这些是犯法的行为，可是传销经常有人在网上为其正名，不引为耻，反引为荣，我觉得这恰恰是问题的蹊跷之处了。有些地方传销非常猖狂，甚至公然暴力抗法，传销像毒瘤一样遍布中国的许多地方，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有人说在美国传销是合法的，外国来的好东西到了中国怎么就坏了呢，是中国人素质不行还是怎么的？很多传销者认为传销本身没有错，以此做为其存在的理由，南橘北枳，确实我们看到许多在外国规规矩矩的大公司，来到中国之后往往干了不少坑骗中国民众的勾当，为什么传销进入中国之后具有巨大的破坏力呢？这不得不让我们深思。

首先我在原则上是反对传销的，我的第一反感在于我不喜欢其金字塔式的模式，这使我想到专制制度，在这种结构下如果要想赚到钱就必须往上爬，就必须发展更多的下线为其服务。一旦下线足够多时，那么上线完全可以无所事事，今天住五星级酒店，明天坐豪华游艇，坐享其成，这辈子只等着数钱了，如果加入的人越多，每一个人都必须发展下线，就好像滚雪球一样，无限增大，那么中国十几亿人都不够用，更何况在最下面的人不可能再有下线发展了，只能注定稳亏，其结果是上面的人财源滚滚，下面的人饥肠辘辘，形成恶性循环，如果任其发展壮大就必然破坏社会的结构，带来非常严重的社会后果，这是任何一个有理性正常的社会所不能容忍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许多中国人还乐此不疲呢？我认为有许多方面的原因，都值得人们去思考与深究。

首先说明人们具有非常强烈的投机或者侥幸心理，心想的往往是如果自己在传销体系里面做到了高层位置，那么就可以吃甜喝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他们必须为此努力，千方百计地发展下线，下线就是人，中国别的资源不多，就是人多。在他们看来有非常大的前景，他们会想难道在中国十几亿人之间就找不到几个傻子吗？当然不会，只要有足够耐心，足够时间，学习足够的方法是可以办得到的，办不到的原因在他们看来只能是没有足够努力，或者比所有的傻子还傻。或者运气不好，这样就不能怪组织了。但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是什么呢，诸位想过没有，为什么把别人当傻子？在把别人当傻子的情况下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呢，这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一个字，那就是“骗”，这个坑爹的字是不是非常熟悉呢，确实家长老师骗小孩，政府骗群众，企业骗消费者，男人骗女人，女人骗男人，在中国社会已经十分常见的事情，凡是我打开网站看新闻，没有一天这个字不在起作用，所以在中国人潜意识里面骗人并不是一件很见不得人的事情，或者被逼无奈的事情，至少大家都在骗，不骗才是傻子。只是骗术有高有低罢了。明里不说，暗里做，明里说好的，暗里是下三烂，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都是非常低的，大家都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东西的时候，唯一相信的是钱。我把这个问题再延伸一下，我们国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相信有钱才能解决问题，政府也是这种执政理念，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了，如果有一天钱没有了或者经济停滞了，那什么朋友都没有了，民心也就丧尽了，人是如此，国家也是如此，比如新疆，人民生活水平有很大的提高，但是近来的民族关系却愈发严重，这难道不值得思考吗？信仰的迷失，人们拜金主义的泛滥，才使得传销分子愈发猖狂，愈加不择手段，他们跟我们一样在骨子里面遵守的依旧还是丛林法则。这反映的正是民众心理的焦虑与不安，对利益的过分追求，而非理性，比如说在中国买彩票是合法的，六合彩是违法的，但是这里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没有，有许多人买彩票也会倾家荡产，政府有阻止过吗，也没有，再比如中国禁烟禁了这么久，却依旧还是止步不前，甚至有人理直气壮地说禁烟就是卖国，却没有为民众的头等生命健康权计，凡此种种，国家意志都被其短视利益所蒙蔽，就好像传销者为了金钱出卖亲人朋友，我认为无本质区别，所以当我在讨论这个问题时，我总是相信中国的许多问题从根本是从国家层面引起的，所谓上行下效，下必甚焉。传销的问题并不仅仅是传销者的问题，而是整个中国人的问题了。

其次，在许多传销队伍里面，有点像教会了，虽然大家为了钱这个道，但是在掳获人心方面却有精心设计的安排，感觉是一个大家庭，成员之间“平等”共处，又相互“学习”，给与同志般的“温暖”与“热情”。有些人一辈子没上台说过一次话，从来都是领导讲什么就是什么，现在在台上结结巴巴讲了几句言不达意的话，台下的“战友们”就响起了激烈的掌声，他心中顿时“热泪盈眶”，这样就把他的热情调动起来了，大家想一想，一个普通的人在我们这个社会什么时候热情调动过了呢，一直以来都是别人要求做什么就是什么，我们的社会从来都是要求被服从，而不是要求上台自己发挥，突然有这么一种形式来临，有一个机会用自己的声音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与意见与感想，做为一个个体他甚至认为今天还是第一次做人了，以前都是群众，淹没在群体之中的，大家一下子调动了气氛，变得非常有信心有激情，甚至一下子感觉到了自己年轻了十岁，这种感觉可能是他从来体会到的，他上学没有体会过，在孤单的其他社会生活中也没有，我私下听见一些人说有一些传销经历是好的，是一种锻炼，这掩掩闪闪的话语中包涵着一种非理性的诉求，不要以为理性是不得了的事情，很多时候人们所谓的理性下面维持的是行尸走肉，甚至可以说人们在极端的事情上往往发现了合理的一部分，而有时候在我们貌似理性的环境之中除了死亡其实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期待了，这样说或许有点偏激，但是只有一定程度的偏激，才是其真诚所在，所以反过来说，如果我们的社会足够温暖，人们有充足的讨论与交流，大家都赤诚以待，我以为传销连一些表面感性的色彩又怎么使人打动呢。确实很多人做传销也真的是这样打动的，当然传销实质远没有那么感动，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

再者，有很多传销用了许多洗脑的办法，为什么洗脑的办法可以行得通呢，大家反过来想可能就通一些了，比如受的学校教育很大程度就是一个洗脑的过程，我这么多年一直想摆脱，但是事实上是有一部分脑还是被洗掉了。我们受的教育从来不以培养独立人格与自由思考做为其价值导向，结果出来社会以后也免不了被别人所骗，所误导，因为在学校受的教育跟在社会上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拿到社会以后被别人说成是书呆子，其实根本不是学生太单纯，或者社会太复杂，而是我们的教育者太龌龊，已经让你丧失了判断事情的能力与价值。说是好的，结果是假的，说是坏的，结果大家都这样做，让一个从未到过中国的美国大知识分子来这里也想不通，是他知识不够吗，是能力不行吗，是美国人没有判断能力吗，统统都不是，所以这还是跟中国文化与现实生态有关的土壤决定，在我看来有许多大学生参加传销又有什么很奇怪的呢，这跟知识没有一分钱的关系。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经常了洗脑之后就不一样了，他会告诉你这是帮助自己赚钱，帮助别人立业。既便不是很好的东西，俗话也有说马无夜草不肥，无毒不丈夫，人善被人欺等等，若谈法律吧，无论是一张纸，若步步依照法律而论，人一步也行不得，法律规矩之多多如牛毛，真正落到实处的有多少呢？比如说宪法里面有公民有游行，出版，言论，结社自由等等，什么时候给过你？凡此种种，所以说在中国法律如此严肃的事情也没有一件事情真正可以被人去推敲的，更遑论其他了，不过是都是活菩萨或遮羞布罢了，当然了，相比于教育者的洗脑，传销的洗脑根本就小菜一碟，一眼便识。

再次，进了传销之后也有暴力威胁的手段，逼迫那些不愿意诚心参加的人就范，这样的事当然不仅传销有，比如在许多新闻报道之中，上访，强拆，滥用职权，难道政府使用这种手段还少吗？我是非常反感用暴力手段的，传销者用这种方式应该狠狠地打击，只是对于政府部门又能何为呢？

我听说在广西有一些地方，政府为了带动GDP，对于传销者瞪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带动了当地的浪费，使得人们习以为常，麻木不仁，当我说到这里时，我找不到任何只有传销才独有的东西，让人们只对他恨起来，大概我们自己都不自觉是传销者，所以对此也麻木不仁或无能为力了。或者这个世界的真理真的全给狗吃了。

当然了，传销所暴露出来的问题，还远远不止这些，传销体系的复杂性与特点也没有充分详细辨析，它所带来的危害也没有全面的论述，但是我只是希望表明传销做为一种危害社会大的犯罪形式，也正以此表明这个社会本身有以供传销产生的土壤，金至位主义，人性自私，社会焦虑急躁，普世价值缺失，政府监管不力等等，.追根溯源，标本兼治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否则今天是传销，明天改头换面成了“资本运作”，再后天也许是打家劫舍，占山为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