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访谈录

公元2012年，水泊梁山档案解密，皮石生看过有关卢俊义的密档后，专程访问了梁山领导人宋江。凑巧军师吴用也在宋江府上，两个人正在弈棋。

“世事如棋局。”宋江看了我一眼，信手按下一子。

“不外乎机关陷阱。”吴用落下一子，摘掉宋江的一片黑棋。

“不愧为顶呱呱的军师，我输了。”宋江把身子靠在太师椅上，对我说，“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来意。”

我简明扼要地问他，梁山水泊八百里，是自然天险，又兵强马壮，为什么非强邀卢俊义入伙不可，事先怎么就知道卢俊义愿意入伙。

宋江微微一笑，说，“你听说过拉人下水先湿脚的话吗？其实，想我宋江又如何肯上山当一个强盗头子。想我宋江，文韬武略，却屈身在县衙当一个小吏，虽有些许家财，却无进身之阶。当时的世道，要么你的钱能买下通天大道，要么你的身后有高俅童贯蔡京这样的权臣做后台，要么做一个天下人闻名丧胆的大盗。小兄弟啊，我的那点家财，笼络笼络江湖上身无分文的壮士还可以，要想捅通权臣的路子，没门儿，你懂了吧。别看黑道人士人人欲得而诛之，但当你做大做强之后，非但人家怕你，更有人想重用你。徽宗打黑，越打越黑，就想以黑制黑。我宋江不过心思灵敏一点，揣摩到了皇上的心思，于是弃官而入黑道。你想想，我宋江何等正派的人，在社会上有头有脸，又是一个清廉的官员，我一入黑道，必然会有人响应。果然，清风寨二龙山的人马来归，我水泊梁山实力大增。像呼延灼、徐宁、花荣之流，均是朝廷命官，我们一方面略施小计，让他们有家归不得，一方面现身说法，他们都归了我水泊梁山。

“重点还是说说卢俊义的事吧。你应该知道，走黑道要想通天，这条道上就得有天子认为有像忠厚长者这样的人。物色来物色去，卢俊义还算合适。首先，卢俊义声名极佳，朝野称赞；其二，卢俊义棍棒天下无双，英雄了得，——当然，你可能说林冲还是京都八十万禁军教头呢，但是他跟高俅有仇，和朝廷对话，不合适；其三，找一个外面的人到梁山做二把手，其他人反倒没话说，因为我们这个团队里能人很多，像呼延灼、关胜、杨志，都是名将之后，包括他们，有很多人盯着二把手的位置，搞不好，容易内乱。从增强实力、平衡权利以及将来在天朝眼里的分量考虑，我就决定了请卢俊义上山。至于如何请得到他，还是军师给你说说吧。”

军师吴用喝了一口茶，手里把玩着几粒棋子。他瞧了瞧我，慢慢说道，“赚呼延灼、关胜、徐宁等人，都是以后好让皇帝有得掂量。草寇天下多的是，但是权倾一方的官员跟豪强在皇帝的心目中才真正有分量。我和宋大哥都有此认识。就是当下你们人间的小混混，为了寻保护伞，怎么着也得找棵大树，怎么找，先拉拢他们熟悉的官员们身边的人呗，像他们的女人、孩子，容易见利忘害，是最好的人选。当然，我们拉卢俊义入伙，走的还是间接路线，不过，在手段上，跟你们下面的黑帮没什么两样。说句不怕你笑掉大牙的话，他们是跟我们学的。宋大哥交给我任务，我就定下计谋。第一计，扰乱其心。看过《水浒传》吧，我和李逵下山，扮成算命先生，说他百日内有血光之灾，要避灾得离开自己的家。大凡有名望的人，嘴里喊着扫除迷信，其实内心比老百姓更迷信，简直迷信得要命。你们下面的算命先生、法师，在老百姓身上能讨几个钱啊，讨大钱得找大官和大老板。第二计，收买他身边的人。李固贪财好色，见利忘义，所以赚走卢俊义，把卢俊义困在水泊梁山，这一边又煽动李固，说卢俊义已在梁山入伙，只要你告发卢员外在家里题有反诗，家财就是你的啦，就是卢员外的妻子，也是你的啦。卢俊义的妻子年轻漂亮，李固当然巴不得。第三计，以义动其心。等到李固强占了卢俊义的妻子和家财，再把卢俊义放回去。这一回去，必然身陷囫囵，于是我们组织大批的军队，前去援救。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救得他的性命，换回他一颗忠心。”

宋江把双手放在肚子上，一边轻轻拍打着肚腹，一边缓缓地说道，“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在官场里也好，在江湖上也罢，得把你周遭的人通通拉到你的身边。《孙子兵法》的三十六计，不只是战场上管用，在这些地方同样管用。”

“听二位仙师一席话，在下自信对《水浒传》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我毫不掩饰地说，“先前我还怀疑，写书的人是不是在胡编乱造。”

“我听得出，你对我们还是有微词的。”宋江有些不高兴了，“我们得生存，你知道不？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杀虎跟杀狼，你选择什么？”

“非选不可吗？”我笑着问。

“当然。”宋江傲慢地说。

我不懂什么虎啊狼的，就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幼稚！”他鄙夷地说道，“杀虎易，杀狼凶险。”

“为什么？”我谦恭地问。

“虎虽凶猛，不结党成群，反而杀之而无后患。狼个体虽小，却善于呼朋引伴，结党成群，一旦结成群体，要杀它就难了，你杀一只，就可能引来庞大的狼群围攻你。所以，我们不得不采用狼群战术。你们今天不是在打击贪腐吗，不少中下级官员可是深谙狼群战术，正在拼命地拉人下水。想当年我们是明的，现在他们可是暗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那么，”我惴惴地问，“就没有办法了吗？”

宋江闭上了眼睛，想了想，说道，“反正我们已修成正果，告诉你也无妨。一是打头狼，二是打会下崽的母狼，三是分割围歼，四是张网以待，五是别忘了保护自己。”

说完，宋江、吴用二人倏忽不见。

望着空洞洞的大厦，感慨良多，虽然我真的对他们当年的行为颇有微词，但是，他最后一席话，我想对我们今天的人应该还是有所启发的。唏嘘一阵，皮石生返回地面，记下今日访谈内容。

2012.6.13.于静怡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