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让“捧杀”煞平凡——重读张丽莉

十多天了，每天看着新闻频道吃晚饭时，固定的时间，都会出现张丽莉老师病情的跟踪报道，天天天天地看，看得我都失去了耐心。张老师是好人。但媒体这一系列的过度报道，已经严重损耗了张老师这则新闻的价值，使得这则新闻像是一个刚吐一点就被采下、刚吐一点就被采下的不成形的燕窝。一地的碎燕和一只整燕的价值之差，是不言而喻的。

但归根结底，其实还是因为张丽莉老师这件事情，并不是一个绝对的大新闻。你看，叙利亚局势也是每天在报，但没有人会觉得这是过度报道。可是一个中学老师舍身救学生而让自己没了双腿这件事情，用一种英雄史诗般的浓墨重彩加以呈现，那么那些真正的英雄，又该置于何处呢？

所以说到这里我们就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的时代缺少真正的英雄，所以像老师舍身救学生这种事情就成为了特大的英雄事迹。这是时代的悲哀。如果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附和这种“神化张老师”的声音，我们也是悲哀的。因为这其实就是变相地告诉了人们，我们承认自己的懦弱，我们承认自己的自私，我们承认自己遇到那样的情况的第一反应就是退缩。

还记得汶川地震的范跑跑吗？当时他跑了，很多老师没跑，很多老师死了，他活下来了。我们就死命骂他一个。那么好了，现在张老师光荣致残了，我们都来讴歌她、赞颂她，那么是不是我们都没她这个勇气、没她这个觉悟呢？那我们和范跑跑有多大本质上的区别呢？那么既然你不比别人范跑跑高尚到哪里去，你当初为什么骂他骂得这么凶？如果你比范跑跑高尚到哪里去，你就应该知道，救孩子是出于一瞬间的本能反应，这不需要训练、也不需要思考和抉择；这不是像电影里一样，脑海里一瞬间上演走马灯，然后回忆半个多小时。这就是一种单纯的第一反应。而这种第一反应源自多年以来对学生的真挚的爱。这种爱只有张老师一个老师有吗？我敢保证，就算不是绝大多数，也是不乏其数。所以你看，这是一个悖论啊！如果你不高尚，范跑跑就不该骂。如果你高尚，你就不该过度地追捧张老师。

还记得就在几个月前，央视出现一则报道，抨击台湾媒体的报道手段。说女艺人makiyo醉酒后与男性友人殴打出租车司机。这样的小事，居然被连续报道了两个星期，而且都是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让当事人不堪重负。人们说这叫“棒杀”。然后林书豪红了，台湾媒体就又连续报道了两个礼拜，把他的七大姨八大姑以及八辈祖宗都采访了个遍，使得最后林书豪不得不亲自表态，希望媒体放过他的家人。人们说这叫“捧杀”。

那么我们现在对张老师做的又是什么呢？血淋淋的历史无数次地告诉我们，这是一条歧途。比如你让博尔特在奥运会前半年，每天参加5场商业活动，他还能夺冠吗？你让杨利伟在上太空前一个礼拜，每天到各个单位去做宣誓演讲，他还有心飞吗？环境，环境很重要。给一个人他想要的环境，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偿。还记得薛枭吗？就是那个“可乐男孩”。前几天看报道，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胖小伙子，而且用单手还能把篮球打得不错。但是他说，希望更多的人记住他是薛枭，而忘记他叫“可乐男孩”。为什么，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环境，一个不被某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光环所笼罩的环境。将心比心，张老师要的，也不外乎如此。

你说张老师优秀吗？很优秀。伟大吗？很平凡。张老师本就平凡，就应该让她归于平凡。现在张老师生活细节的前世今生都被挖了出来，她的生活已经没有隐私可言，她成了公众人物。你觉得这是一种荣誉？我觉得这是一种摧残。给厨师一把刀，那是厨具。你给孩子一把刀，那是威胁。有些人早已做好准备要做公众人物，所以想方设法搏出位。而有些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过平和安详的生活。成名对于他们来说，是意外的惊喜，而且往往是有惊无喜。想想那些道德模范吧，他们可敬，是因为他们做实在的事。如果他需要天天在镜头面前作秀，而放弃了自己的阵地，他还是模范吗？感动中国年年有，那些人真的都感动你了吗？但至少他们是一个榜样。而有些榜样的代名词，就是默默奉献。如果你一天到晚对着镜头，还默默个什么劲呢？

所以对于张老师，我们只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就是祝福。因为对于一个病人来说，你告诉她她让你多感动，让你多钦佩。她能做什么？只能是礼貌的微笑，告诉你说“承蒙抬爱”。而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是“承蒙错爱”。是面对你们的喜爱，我深深地感到自己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伟大，对于你们的爱，我无以为报。也就是说，你们越是爱她，就越让她觉得惭愧。你们这不是在歌颂别人，是让人在本就无助的时候更加无助。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祝福，祝愿她能早日康复、祝愿她能继续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祝福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幸福美满而完整的家庭、祝福大难过后前方一片坦途。这样，张老师的心里才会有一丝欣慰。

第二，就是发现。很多人以为第二是学习，错了。张老师值得学习吗？值得学习。但是张老师不是当年的雷锋叔叔，不是唯一的、不可比拟的杰出代表。其实在我们身边，有着许许多多和张老师有着相同素养的可爱可敬的人。发现这些人，并以他们作为身边的榜样，远比遥遥地崇敬张老师要来得具体、也来得深入。

第三，就是修为。其实张老师这件事情给我们的最大启示是什么呢？是公交车来了就要把挡在车子前面的人推走？没有人会肤浅到这个地步。这件事情给人最大的启示在于两个关键词——责任心和爱。有责任心，才会在危难关头勇于承担责任。有爱心，才会把自己的机会留给别人。拥有这种素质，你能做的，不单是从车轮底下救出生命，许多更为伟大的事情，也能够因为这种素质的存在而达成。

好了，要说的就是这么多。其实很多时候看到一个事件不难，难的是客观公正地看待。而很多时候，客观公正地看待不难，难在最终的归纳总结。太多时候，我们会随波逐流。如果有了自主形成观点的能力，这或许也是一种宝贵的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