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样

卢公正 杂文 百家杂谈 2012-05-26 20:17 责任编辑:秋水¢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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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祖父,家中的长辈,儿孙的榜样。他,平凡却平凡的伟大,他是农民,却有着中国人特有的勤劳与慈祥。文章用叫人心疼的语言表达对祖父的怀念,字字真诚,句句含情,读来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祖父走了,他走得很匆忙,最后的遗容我没能赶上。这也给我留下了终生的自责,继而对他无穷的怀念,每每念其生前印象唯有独自落泪。

祖父给我留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物质上的暂且不去评说,那些浮外之物根本没有叙说的意义,在我看来也一文不值。令我上心的只有他生前的种种事迹,因为这才是真正的遗产和宝藏。

祖父出生在贫苦农民家庭中,祖父是长子。通常第一个孩子的出生总会让家庭欣喜若狂,祖父的出生也是一样。曾祖父没有土地,靠租着地主家的田地过活,就是熟悉的“佃户”。除了每天辛勤的劳动外,还得祈求老天爷能够少发些“脾气”,因为实在经不起天灾的蹂躏。每当收获时还总要拿出大部分去交租,这样一来,日子自然过得很清苦,只能慢慢的煎熬着。祖父五六岁的时候已经学会帮做家务事了,能帮着洗碗、烧火、叠被以及照顾更小的二叔公、三叔公……七八岁得时候竟然能拄着个小竹子给地主家放鸭子,以换取点碎钱。这些都是我们当下这代人不具备的能力,至少我五六、七八岁的时候还在享受父母的呵护。

但是连这仅仅只是熬得过去的日子也没能保持太久。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让华夏大地蒙受灭顶的劫难。这时的祖父已经是一个十三四的小伙了,以今天的论成年标准来看,还是个小孩子。由于曾祖父母的身体因素,祖父操持起了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稚嫩的双肩上扛起了一个家庭的重担。好在上天给了祖父一副好身板,小小年纪气力过人,体力活能够干得来,抬、扛、挑、拽都不在话下。家里的一切秩序仅仅有条,唯独就是饭还是吃不饱。听最小的五叔公说,那时的祖父常常把稀饭里的米粒捞出来给家人吃,而自己常常喝清汤。实在饿极了就吃点粗糙的糠。旧时贫苦人家的确是吃这些喂猪的东西,可想而知那时的老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每当说到这里,五叔公总会眼含泪水……

无疑,祖父的过世不但是我悲痛无比,包括家人都是一样的。

十八岁的那年,祖父参军了。此时新中国成立了,刚刚睡醒的东方雄狮开始向世界咆哮了。祖父的兵种是人民海军,新中国的第二届海军,也算得上是人民海军的先躯了。由于地方人民武装部的疏忽,在规定期限内晚了一天交兵。以至于同祖父一起参军的士兵们全部成了业务兵。业务兵和志愿兵有着本质的区别,这关系到后来的待遇,福利等等问题。志愿兵复员后,政府给予安排工作,而业务兵则什么都没有。但祖父并没有消极,毅然在部队呆了五年。这五年里,重伤一次,轻伤二次,荣立两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最后以一个中士班长的身份退伍足够说明一切。退伍后也没找过政府讨要说法,哪怕到了前不久的病入膏肓也没找过政府。

从部队回来,家乡正在搞人民公社、大跃进。由于地方政府的急于功利化,致使原本很好的政策变成了一团糟的浆糊事。地方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很凄惨,似乎又回到从前的资本主义统治时期吃不饱穿不暖。我向有关人士求证过,当时的确是有过饿死人的现象发生的。家乡的一片景象让祖父不忍面对,再加之曾祖母的重病又花光了他从部队带回来的一笔不多的退伍费,使得生活更加艰难。祖父是个孝子,曾祖母的病是绝症,很多人规劝不要浪费钱财为其医治,可祖父并没有听取他们的话,他变卖了自己的手表和祖传了数十代的金项圈,继续给曾祖母治病。最后钱花光了,曾祖母还是走了。

家里一贫如洗。为了一家老小的生存,祖父毅然带着一家老小去了外地求生。他带着家人去了安徽宣城。这是个著名的历史名城。后来五叔公正是在这里安的家,也许他童年在这里生活过的记忆永远磨灭不了。

在宣城日子里,祖父利用他在部队学到的技术--开机器,在一个小村子找到了一份工作。这机器也不是什么复杂的高精密仪器,就是农村的拖拉机。当时会驾驶这玩意的人并不多,懂这门技术的用今天的话来说可以算得上是个技术员了,自然相当的抢手。正是靠这个,一家老小十多口总算挨下来了。在这期间,祖父和祖母结了婚。他们的结合在我看来是非常完美的,祖父性情刚烈,但不失正义,属于那种口直心善型。这点在于他重病时邻乡以及远地都有许多曾经跟他打过交道的朋友来探望中得到印证。而祖母善于持家,只管家事不问外事,这是中国传统女人的最好品相。

一晃八年过去了。听说家乡的情况好转了,祖父欣喜若狂。这些年来祖父时刻想着家乡、思念生养自己的故土。但有一个严重的问题摆在面前:在宣城一家子生活基本安定了,能身暖食饱了。而这个时候对家乡的情况并不是十分明朗,毅然回家前景不明。祖父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返乡。其实做这个决定是很不容易的,几乎是一次赌博。但强烈的故土观念战胜了其他思想。

回到家乡,望着几乎快要倒塌的祖屋,祖父落泪了。这是祖父生平为数不多的一次流泪,也是很深刻的一次流泪。后来几天祖父请了人帮忙修建祖屋,虽说还是简陋了些,总算也有了个安身之处。

接下来,祖父把荒了多年的田地都开垦了出来。在门屋前后都栽上树木,本来已经不像个家的家终于有个家的样子了。

村子里竞选干部,祖父当上了生产队的会计。当然,除了祖父也没几个人比他更适合了。因为祖父当时是识字的,他原本也没有文化,是在部队自学的。再者又是退伍军人。那年头退伍军人是很光荣的,也是很受人民爱戴,尊重的。所以,祖父当选会计不奇怪。这会计一当就当了近30年。这30年来,大帐小账清澈透明,无一死账、烂帐。

几乎农村的人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祖父也不例外。父亲出生的那天,祖父高兴坏了。一路小跑着喊道: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那一年他32岁了,在那个年代可以说是“中年得子”了。天下父爱如同母爱一样伟大,祖父对父亲的爱同样如此。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父亲没有挨过饿。不是说家里的条件好,而是祖父自己牙缝里挤下的粮食都下了父亲的肚子。为此,父亲常常说,那时候,我吃过好多玉米糊糊哦!

改革开放后,祖父开起了豆腐坊,那时他已经50开外了。卖豆腐是早上的事情。而下午,祖父总是会去田地里忙活,另外还养着了一群鸭子。说到这个养鸭子,祖父绝对是个高手,可以说老家的屋子包括家里的一切,都是靠他养鸭子卖鸭蛋而努力赚取而来的。与种地相比较,这是他的副业。与生活相比较,这是他的主业。他精于鸭子的习性,鸭子在他的竹竿“指挥”下总是很配合,叫往东绝不向西,让人拍手叫绝。我记得一件事,我家邻居也养了群鸭子。那天下大雨,他家鸭子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在水田里赶不上来。夫妻俩淋得浑身湿透,急得要“干仗”,男人说,我说不养这该死的畜生你偏要养。女人说,过年杀的时候你别吃。说着夫妻俩就要动手了。这时田里开坝放水回来的祖父经过,劝他们别吵,让他们回家去,鸭子马上回来。结果不到一刻钟,全部乖乖上来了。

从我记事起,我看到的是:早上祖父挑个担子出去,下午拿着放鸭子的竹竿,穿着下田的胶鞋。晚上回来他的身上不是湿的就是沾满黑色的泥土,从来没有干净过……

曾经三姑母给祖父卖豆腐下过一个定义话,说祖父不会做生意。是的,祖父从来不短斤缺两,不和人争论零零碎碎。多几毛钱,少几毛钱也无所谓。每当晚上盘账的时候,发现亏本了,祖母常常与之争吵,而祖父总是说一句:都是家屋前后人,多点少点没什么的。

所以那豆腐坊没开多久就关了。

祖父是个闲不住的人,他身体特别好,从来不曾有过什么身体的不适。祖父说过,农家人最大的不适就是没活干吃闲饭。如果不找点事情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而没当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股子的得意劲。而每顿吃两大碗饭保证了他日继一日劳作身体永远不会感到疲倦。

岁月终究不饶人,去年春节,时年七十五的祖父明显感觉不如从前那样身体硬朗,头发全白了。据祖母说,他还下地干活。父亲姑母们舍不得,让他去城市养老,为他所拒。

四月,祖母家电来称祖父不听劝,父亲原本安排好请人挖田里的排水沟全被他做了。他还说请人做要花钱,自己家里能做为什么请人做呢?又不是老得不能动了的。祖母劝不住,只得来电向父亲诉说。父亲深知祖父的脾气,也不敢说什么,只回电劝他注意身体。

七月,祖母又来家电,祖父把地里的粪肥押下去了。回家后感到身体不适,几天没吃什么东西。父亲闻讯连夜回家,带他去了医院。这次去了医院,再也没有出来……

这期间,我去病房探望了他几次,我望着他的脸,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红润的面色了,消瘦的颧骨已经突起,呼吸都显得很吃力。最后时刻,他依然想着我,怕耽误我的工作,叫我尽快回去工作,他的病不要紧,不用陪着……

当天我含着眼泪,我回到了单位,可就在那天夜里、八月十二日深夜,劳碌一辈子的祖父走了,我再次赶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我只能去他的坟头,痛哭了一场……

如今,一种奇妙的感觉时常萦绕着我,我经常不意间的感觉祖父仍然活着,仍然在家乡的田埂上放着鸭子,在地里施肥料……

思想祖父的一生。平凡,平凡的脱俗,让人深感伟大。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永不停息的劳动者,一个根本的农民,一个实在的庄稼人。

一个绝对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