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华丽袍子下的苍凉——读张爱玲的小说《倾城之恋》有感

叶小玫 杂文 影视书评 2012-05-20 21:30 责任编辑:恨水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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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之余张爱玲的文章,小编确是很喜欢的,这一篇《倾城之恋》也可算是张爱玲难得的精华之作吧,作者点评很是到位,文笔也很是流畅,细腻之处可谓甚多。感谢来文,欢迎常驻!

“北方有佳丽,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倾城,佳人难再得”。

——李延年《倾城》

张爱玲曾经说过:“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剧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角,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是因为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可以说,张爱玲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她说过:“如果我最常用的字眼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种惘惘的威胁。”她的作品弥漫着浓厚的悲剧色彩,她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悲剧感叙述一个个悲凉的“传奇”,营造了一个个荒凉的世界,人性的自私、卑琐、冷漠、虚伪、扭曲、变态,在其笔下一览无余;情爱的虚假、无爱的婚姻、生命的残酷与脆弱,在其作品中处处可见。整个创作渗透着悲凉的阴气。而《倾城之恋》是张爱玲悲凉创作风格的代表作。

《倾城之恋》是一部符合中国人传统阅读习惯的一部小说,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历尽艰辛与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过上了夫唱妇随、平安稳妥的幸福生活。然而,透过文本表层的语意,还是能够捕捉到小说中张爱玲的风格,灰色、压抑、苍凉以及无边的残酷与残忍。《倾城之恋》只不过以喜剧与团圆的面目出现,并且悲得不那么彻底与极端,其深层的悲剧因子被华丽的文字与起伏的情节所掩盖了。

《倾城之恋》中描写道:“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动荡的世界,即战争蒙污的社会环境,而范柳原、白流苏正是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战争环境走在一起的。“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这里只强调了“她”,范柳原依然坚守着自己的生命哲学,这一场轰炸不过是炸毁了他心中的浮躁和他的烟花梦。生死契阔,在死亡的边缘存活下来的人,也许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强烈地意识到,没有比一双手更实在的东西了。“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也是这样无奈的选择。

《倾城之恋》,从标题上看似是一个凄美绝艳的爱情故事,但又迥异于普通意义上的爱情。范柳原与白流苏对爱情的认同显现了强烈的庸俗性与物质性,他们分别站在爱情的两端,互为猎手与猎物,整个恋爱过程既夹杂着男女相约之情又充斥着无边的世俗考虑。他们的爱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时间与耐力是某种获胜的前提,所以,两人均不开口表态,均不退步,都采取以守为攻而不主动出击。这不像爱情而更像一场战争与对弈,没有爱情普通意义上的圣洁、纯真、炽热与全身心投入,而是功利算计、患得患失、锱铢必较,如果不是香港的战乱,如果没有战争的震撼与洗礼,这场拉锯战也许会变成无期,或者干脆断裂,在无结局处与尴尬处收尾。所以战争的出现是对爱情的一种拯救与解脱,现实战争是爱情战争的终结者与决断者,惟有它才有如此的威力与强势。当城池覆灭、万户离散、炮火连天、烽烟漫涌时,爱情算得了什么呢?它是那么渺小,爱与不爱,似乎都不无关紧要了。岂止爱情,就连爱情的主体——人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便又是一场人生的悲剧了。

张爱玲尤其擅长人物的心理描写,而且描写的异常深刻、嘲讽多于怜悯,她有着超人的揣摩人物心理的才能,天生敏感。这篇文章里从始至终充满了苍凉、抑郁而衰落的情调。

白流苏是一个懦弱的女人,给家里人逼得走投无路才演艺出来一件冒险的爱情故事,她不会真的燃起爱情之火燃烧尽自己胸膛里的热情,只会跟着生命的胡琴咿咿呀呀、如泣如诉地响着。在这里我深刻地感受到了鲁迅《狂人日记》里血淋淋的“吃人”。白流苏从没有想过要把自己拴在一个男人身上做寄生妇女,可现实她的命运恰恰是拴在了一个和她一样无助的浪荡男人的身上。白流苏所有的表情都在与范柳原“倾恋”时就用完了。

范柳原是一个有钱的华侨和他伦敦交际花生下的儿子。由于他父亲在中国有妻子,柳原充其量算一个庶出,然而在法律上确定他的身份。由于尴尬的身份,他的童年可以说充满“羞辱、疑惑和强烈的罪恶感”。正如戴清对范柳原有一句绝妙的评论,说他“既有中国传统名士的风雅,更是一个找不到根的现代浪子”。范柳原确实一直处于自我身份难以确定的困惑之中。他回到中国,想要获得继承权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寻根。然而,他的梦破灭了。祖国不是他想象中美好的样子,在已经千疮百孔了的中国,他寻不到自己的根。这时,白流苏在他的视野里出现了。相亲场面上,她攫取了他全部的目光。白流苏吸引范柳原的绝不仅仅是美貌,还有一种或许范柳原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其实这就是流苏高贵的、纯中国的血统。范柳原身上流动的是中国的血液,但是,从小在英国长大让他变成了一个“西华”的庶出的中国人。而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血管里流动着纯粹的中国的血液白流苏,这让原本绝望了的范柳原重新燃起希望,他想在白流苏这个道地的中国女人身上完成一种自我形象的投射。所以他迷恋着白流苏“善于低头的传统中国风韵”,他热切盼望着看白流苏穿着旗袍在马来亚的森林里奔跑,所以他才会在墙根下顽固地哀恳流苏:“我要你懂得我!”他是多么希望可以和白流苏完成一种精神上的交流和融和。但是他还是绝望了,怀着一颗急切的待嫁的心的流苏根本不可能帮助他完成这种“自我认同”。在一场墙根下的私语后,范柳原让白流苏看见自己心底的“伤”,但是,白流苏不是医治他受伤灵魂的药。隔着墙的电话表白,范柳原对白流苏艰难地表露着真心,白流苏却总是在心中做着文不对题的解释,她所做的一切解释都指向——“结婚”。爱情缺席了。他们的灵魂对彼此来说是如此陌生、隔阂,在他们之间永远横亘着一堵苍凉的“墙”。

可以看出,张爱玲的小说《倾城之恋》的常量特别是白流苏命运的无奈被张爱玲巧妙地隐藏在华丽的文字之后,需要申屠挖掘,而挖掘出来的便是作为一曲生命的嗟叹、感慨、玩味与唏嘘的交响乐。表层的曲折与华丽折射出人生中一以贯之的苍凉与悲哀,其悲剧内核使人读后绝无欣喜,却顿生人生苍凉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