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负人类苦难的十字架

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俄罗斯大地的儿子，这尝遍了世俗艰辛和思想苦难的苦役犯，这深入了比但丁的地狱还要深彻的魔域的挖掘者，这肩负着全人类的十字架的受难之人，在2011年的那个冬天，以蹒跚的步调走进了我的生命。

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让人彻骨难忘的经历，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彼得堡，在那个被浓的化不开的阴霾笼罩的俄罗斯土地，我见到了前所未有的人类苦难；在人类悲剧的核心，我体会了充斥着绝对悖谬的地狱和无可拯救的绝境。这个“残酷的天才”，真真实实地让我体会了人类的所有残酷和所有可怜。

很多人不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了他的过分的让常人万难忍受的残酷，他是“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他深入一个人最深彻的深渊，挖掘出骨髓深处潜伏的被压抑多年的最躁动不安的因子，举劾着每个人内心的深藏的罪恶。为此，人们就往往不喜欢他，肯正视自己内心的人本就少，更何况是最隐秘的心灵暗流？

他揭发着人类的罪恶，而他本身就是一个罪犯；他抒写着人类的苦难，而他本就是最彻底的受难者。他深入人类心灵的黑洞，被癫痫缠身的身魂在强大的引力场里癫狂大闹，他以强烈的受难情怀承受着汹涌的辐射的绞杀，为之遍体鳞伤、千疮百孔，他背负着蔓延至整个天穹的十字架，以最卑屈的姿势跪地默忍，而于这被压迫的姿态中，却又现出人的真正尊严和勇气。在上帝恣肆戏弄的目光下，在宇宙悲剧燃烧的炼狱中，忍受，以跪地的姿态仰望，这一刻他以受辱的目光蔑视着上帝和宇宙。在无可逃避的悲剧下，承受，是唯一的反抗。

所以我说，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决不是一种消遣，而是肩负苦难，从而享受一种歇斯底里的幸福，一种毁灭的快感。

当娜斯塔霞把十万卢布付之一炬，罗果仁最终杀死了他最爱的女子，拉斯科尼科夫展露出杀人犯的内心世界，索尼娅发出走向苏生的爱的感召，德米特利呢喃着上帝与魔鬼的战争，伊凡在他的梦魇的折磨下精神分裂，一道精神的尖梭就这样直深深地刺入人类灵魂的心脏，崩毁人类精神的最后一道防线。To be or not to be，这几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部交响乐中的永恒旋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是由千万个哈姆雷特组成的世界，这里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只有永远循环的怀疑与辩驳，没有和平，只有战争。当多数作家满足于使有情人终成眷属，英雄战胜社会苦难时，陀思妥耶夫斯基却说，不，这才是开始，当完成了外在的磨砺后，人才开始走入人类内心这条真正的炼狱。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残酷的和宽厚的，他是施虐者兼受虐者。他既是裁决的法官又是犯罪的罪犯。他明白人类的全部心灵，明白所有罪恶所有纯真，正如鲁迅所说的：“不但剥去了表面的洁白，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而且还要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的洁白来。”所以，尽管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是暗无天日的，充斥着如黑炎般压抑的毁灭的阴霾，但却到底不是彻底的苦役，只要你灵魂足够强健，在被毁灭时，于这黑炎的燃烧中，你仍能体会到温暖，在阴霾中，你仍能感受到棉被的温情；对于陀氏，苦难本身就是最温暖人心的，它是宇宙的乳汁，尽管压抑而带着毁灭的元素，最健壮的灵魂却能舐到母性的温度。

陀思妥耶夫斯基发掘了全部人性，洁白的和阴暗的，以及黑白混杂而灰蒙蒙的，因此对人性有了一种蓄满了眼泪的宽容，最后他皈依宗教，正是为的这种蓄满了眼泪的丰富而宽广的宽容。在人不能成为超人的情境下，这是唯一的慰藉。与尼采不同，陀氏不相信超人，他的世界是人的世界，是人这条“悬于深渊上方的连接着超人和野兽的绳索”的全部摹刻。他爱人类，爱人类的苦难，就像他爱他自己的苦难，爱缠绕他终身的癫痫病，他把一切作为命运而接受了下来，他有的是最深沉的命运之爱，为此，他是人类灵魂中最广大无边的河流，流过所有荒郊野邻，流过大海般阴霾的天空，流过人类苦难的永恒，流过绵延的时间。

他流淌着，唱着洪荒中唯一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