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妻

一日，妻无心做事一味抱怨不停，大意是她的父母去世后房子被城市规划拆迁了。房子早就按时交了，可姊妹间分配赔偿款达不成一致，一拖就是一年多。等去要房号了，办事人员却要说请示领导，一来二去三年就过去了，此事就如石牛沉海一般再无消息。渐渐的，姊妹几个的热度也消耗殆尽了。可前几日区里来电话征询对搬迁安置的意见，妻忙反映尚未安置的情况；电话那头吃惊地说：不可能，每一户都是落实到每个安置名额的。妻又去办事处找，翻来覆去，这人出差那人不在，最后又把妻打发到区搬迁指挥部。妻怀着满满的希望把反映材料送了去，几次不厌其烦的去问；你不烦，他却烦了，这次答复终于明确了：时间长了，房子没了！妻气不过，有朋友出主意：现在卖房号都好几万，肯定中间有鬼，去查去告！我想也没想说：嗨，算了吧。

妻气不打一处来，马上一副和我理论到底的架势。我忙满面含笑道：别急，听我说来。

我稍微想想，正好这几日在翻阅刘向《战国策》，就对妻道：韩国使者史疾出使楚国，他回答楚王说在研究列御寇的学问。楚王问主张什么？他说主张正名。楚王问正名可以治理国家吗？史疾答可以。楚王问楚国现在盗贼很多，可以防范吗？史疾答可以。楚王问如何用正名来防盗，这时有只喜鹊停在屋顶上，史疾问楚国叫此鸟为何？楚王答喜鹊。史疾又问叫它乌鸦行不？楚王说不行。史疾于是说：现在大王的国家设有柱国令尹等等官职，任命他们时一定都要求他们廉洁奉公。现在盗贼公然横行，就是乌鸦不成其为乌鸦，喜鹊不成其为喜鹊！

妻不忿道：难道结果就只能是这样吗？人的良心呢？

我慢慢道：苏代为燕国去游说齐国，没有见到齐王之前，先去说淳于髡。苏代说有人卖骏马三日没人问，他就去求助伯乐。他希望伯乐绕着自己马看一下，离开时回头再瞅一眼，并且许给伯乐一日费用，事后他的马果然身价涨了十倍。淳于髡心领神会，得了苏代白璧一双和黄金千鎰，通过引见苏代得到齐王的赏识。所有说私利是人最大的敌人，它能改变人的心智和品行。

妻还是气鼓鼓的：那是几千年前，现在人都不受过教育培养了吗，难道不懂礼义廉耻吗？

我笑了：教育和培养就能解决问题吗？就像一粒种子，你不能要求它的花色和姿态如你所愿。还是说苏秦吧，就是苏代的哥哥。有人对燕王说苏秦是天下最不值得信任的人，燕王就在苏秦从齐国回来时冷遇他。当苏秦见到燕王时就坦坦荡荡的说自己三个缺点；一是不守信义，二是不孝父母，三是不廉洁高义。燕王很是惊异，就认真听苏秦讲理由。如果像曾参一样孝顺，就不会离开父母在外奔波，更不可能联合六国抗拒秦国；如果像伯夷那样廉洁，就会饿死首阳山，怎会为弱小垂危的燕国服务呢；如果像尾生一样有信义，肯定会抱住桥柱淹死，而我却四处游走为君王达到进取的目的，还一次又一次的与他人说谎和斗智斗勇。苏秦说的不无道理，因为当人为利为名，心里只有私欲时，没有道义或美德能有所约束。于是，有一种人，从应该服务于人民而变为被人民服务。越来越多，就像荒野里春草疯狂生长。

妻被说得迷迷糊糊：那没有好人吗？没有办法吗？

我也被问得有些迷糊，想了一会：齐人问田骈，听说先生道德高尚，主张不能入仕为官，一心只求为百姓出力就行。田骈问他从何而知，他答从邻家女那里。田骈不解其意。那人说起邻家之女，立志不嫁，却比嫁人的更厉害，年龄三十不到却子女七个；如今先生不当官，却有许多俸禄，仆役百人，比官还富有！田骈表示惭愧。可现在你见过有那个脸红的呢？

妻锐气尽失，好半天才问：那怎么好？

我也呆了好一会：靖郭君在封地薛将建城防，有一个门客进言“海大鱼”。大意是大鱼在海里自乐，一旦离开水连蝼蚁也能随意摆布它。万物必有所持，失去其持物无存在之地。

妻无语，若有所思。晚上，妻又辗转反复睡不着。我安慰道：明人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中有一则笑话；一老人临终问三子所求，一子求高官一品，一子田连万顷，末一子要一双大眼睛。老人问其故，答道“等我睁大了眼睛，看他们富的富，贵的贵！”

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动静，妻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