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地农民的困惑——读贾平凹《土门》

皮石生 杂文 影视书评 2012-04-27 22:07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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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通过对贾平凹小说《土门》的解读揭示出了有关三农的诸多问题:失地农民的问题,腐败问题,生存观念的变化;政府在村庄保卫与夺取村庄斗争中的问题。文章的解读,很好地揭示出了小说表现出的现实矛盾,让我们了解了小说,了解了农村问题。

贾平凹的小说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以世俗化的语言描述着中国人的千姿百态。但是,他的小说,其思想内涵却超越了世俗,站在了历史的高度,俨然一个睿智的思想家,冷峻地审视世上所发生的一切。《土门》亦不例外,以冷峻的笔墨,揭示了中国上世纪九十年代城市化进程中失地农民的困惑与无奈,或多或少地暴露了部分官商勾结,无端加重了失地农民的精神负担和生活负担。

从大局着眼,农村城镇化也许是对的。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掀起城镇建设的热潮,一直到今天,还像是方兴未艾,毋庸置疑,这对改善农村人的居住环境特别是卫生条件,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同时,新的思想,新的生活方式也在冲击着人们,随之而来的负面问题也如附骨之疽,已经根深蒂固。

作品虽然写在九十年代,却如同看到了今天。

一是失地农民的生存问题。农民用土地换回的补偿究竟有多少,值得怀疑,而这些补偿能否为自己以及下一代生存状况带来良性转机,也值得思考。小说在这方面虽然着墨不多,但片言只语足以表达出作者的忧思。文中写到另一村庄拆迁,一时间无家可归的百姓租住在仁义村,唯一打发时间的办法就是拿出“卖地”所得大赌而特赌。是啊,中国的工业化进程毕竟滞后,容不下太多的人,大小企业,地道的城市人口就业优先。就算工业化进程赶美超英,须知,工业化程度越高,吸纳的工人反而越少,中国这么多人,该做什么?这是一对矛盾,这对矛盾如何解决?本来,2000年以后,人们的就业面越来越大,现在又出台了城镇低保政策,但失地农民心里并不踏实,毕竟有三分地实在,到没有一分钱的收入的时候,还可以栽一片红薯度饥荒。农民的忧患意识实在,而且恒久。

二是失地农民在真正的城里人眼里,仍是农民,是土包子。小说通过女主人公梅梅之口,多次喊出了失地农民这一倍感伤痛的心里话。他们表面上算是城里人了,但骨子里依然是农民的秉性,这也是他们难以融入城市自我生成的精神障碍。

三是相应的腐败问题。小说中似是不经意地提到,其实也准确地反映了失地农民内心的愤慨。以另一个村庄为例,农民们失去土地和村庄以后,依然仅能维持以前的生活水平,而干部们却突然富裕,腰缠万贯,这里投资,那里投资,一个个成了大老板。普通农民手里的钱有限,如果想好好过日子,这里买菜那里卖,做些小生意还可以,像眉子这样转变很快的人,也只能依靠他人生存,虽然后来得到了一个公司,可是付出的是什么?是人格,是灵魂,甚至是肉体。土地给政府增加了巨额税金,使部分官员和商人一夜暴富,而曾经拥有土地的农民,却依然如蝼蚁一样不得不四处辛苦觅食。征收土地隐藏的不公,至今依然没有得到解决。

四是生存观念的悄然变化。小说把“我”和眉子放在天平的两端,从小时候睡必同床,到眉子找了有钱人老邵,再到眉子依附老邵的朋友,一个时刻盯着仁义村的房地产商人,于是,以“我”为代表的仁义村村民跟眉子决裂,又和解,最后眉子半疯,小说以这一条线索完整的叙事,反映了眉子婚姻观、消费观、人情观的变化和“我”的困惑。“我”对眉子寄生虫一样依傍有钱人表现出极端的鄙视,又表现出深切的同情,同时也为自己的传统守旧有那么一点儿怀疑。作者在写到梅梅看了眉子的内裤鲜艳、小巧、细密之后,就觉得自己的短裤还是那种宽大的粗布做的的确太老土,梅梅作为女人,其实也挺向往新的生活,只不过因为在保卫村庄与拱手让出村庄的矛盾中,她站在了不应该考虑太多女人的事的大立场,她成了保卫村庄的骨干之一。

小说中矛盾的焦点是保卫村庄与夺取村庄的斗争,这场斗争当然是以政府的胜利告终。阅读完这部小说,我觉得还有几个问题特别值得我们深思。

一是政府对有特色的村庄是否该实行整齐划一的现代城市规划。小说并非一味鼓吹农村村庄非保持原貌不可,通过对仁义村厕所的原始、下水道几乎为零、猪啊鸡啊随地拉屎拉尿的描写,说明村庄的确有改造的必要。为了说明这一问题,还让后任村长成义强迫两个长舌妇背河沙填巷道。但是,改造就一定是否定一切,完全按现代化城市标准规划吗?作者提出了质疑。仁义村有风格独特的陵园,有明清特色的古村落,成义又促成了有以云林爷为代表的中药加工厂,仁义村村民终于喊出了城市中为什么就不能有村庄的话,并为之而努力奋斗。以云林爷为中心,以成义为先锋,借鉴别的地方的经验,集资修了牌坊,为建设旅游村揭开了序幕。在成义的心目中,他要把仁义村改造成城市中最美的村庄,一个集旅游与加工为一体的村庄,为仁义村村民谋取福利。然而,农民口袋里的钱少了,在当时,如果没有政府的支持,这是一个遥远的梦。

二是如何看待个人英雄主义。作者通过成义成功地建起药品加工厂、建立牌坊到为了筹钱“义”盗秦始皇兵马俑的陶俑头被公安人员击毙的故事,既否定了个人英雄主义,同时也对个人英雄主义给予了深切的同情。也许会有人说,云林爷脱下“隐”的外衣,走上层路线是对的,成义应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如果坚持走这条路线,就不会功亏一篑了。也许是的。但悲哀的也正在这里,云林爷去给市领导的儿媳看看病,领导对仁义村的保卫村庄行为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个别领导可以决定下面的一切,而真正的政府似乎不作为。在这场角逐中,政府充当了鬣狗与老虎的双重角色,农民始终是云林爷早年喂养的那条牛,牛与老虎搏斗,无论那一方胜利,鬣狗都是胜利果实的享有者。政府的所谓不作为,是一种观看,仁义村自己闹成功了,政府可以站出来说是领导高瞻远瞩,坐享政绩,仁义村闹不成功,则毫不留情地铲平仁义村。而这些,正是催生个人英雄主义的摇篮。

农民所争取的,不仅仅是保留村庄,其中所包含的,主要是:

生存之道。云林爷吸纳的肝炎病人,为许多家庭赚取了一笔不菲的房屋出租费,药品加工厂也开始获利,如果再把村庄打扮得漂亮点,既能享受明清古建筑带给人们的审美快感,又能感受到现代环保的清洁舒适,那么,仁义村人虽然失去了土地,即便国家不给一个人办低保,也能自谋生路。农民不希望自己成为国家的负担,在一个家里,他们只要还爬得动,都会强烈地用行动证明,他们不需要靠任何人养活。可惜的是,农民却没有决策权,如被人屠宰的狗一样。小说以屠群狗开始,以屠一只叫阿冰的狗结束,给故事添家了厚厚的一层悲剧色彩。如果我们把阿冰和成义对照起来,就会发现,阿冰因为目睹了那一场大屠杀而患上了亮鞭的顽疾,成义因为这个社会的某些因素学偷盗而残手,他们有着共同的悲剧命运,他们的命运又与仁义村的命运连在一起。阿冰最终摆不脱被吊死的命运,是因为它是一只不被城市承认的狗;成义不得不死,是因为他筹钱走错了路子;仁义村最终被铲平,是因为政府和商人不认可仁义村人的努力。阿冰的死,仁义村的被拆迁,都和成义的个人英雄主义联系在一起。就是死,也要给仁义村筹一笔钱,这样的英雄主义,这样的结局,值得吗?

《土门》以其独特的视角,揭示了中国当代经济建设中存在的一些矛盾,提供了许多值得思考的问题,同时也暴露出一部分精神空虚无聊的人群和一些跟苍蝇一样的官、商们灵魂的丑陋,由于事先写下了题目,加之本人水平有限,就不一一剖析。有不妥之言,请大家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