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评《七律·网缘》

《七律·网缘》是同一天在同一个网站分两次发表的，第一次发表四首，第二次发表两首，共计六首。为了便于讲解，我把这六首诗合成一组来讲，并准备把这一组诗附在这篇文章的最后。

这六首诗，只有当代的“林妹妹”才能吟得，按理说，这都应该是“林妹妹”对“宝哥哥”倾诉的。同样是为了便于讲解，这里把所谓的“林妹妹”设定为诗中的“我”，把所谓的“宝哥哥”设定为诗中的“你”。“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只要“你”“我”能够读懂对方的心，“我们”就心满意足了，是大可不必去管别人懂不懂的。

第一首是六首诗中的重中之重，我要着重讲一讲这首诗。

“隔屏千里纵相思，韵拱云天织小诗。”这一联是第一首诗的首联，起笔不凡，在这首诗中很重要，在这组诗中也很重要，是一个关键句。

“隔屏千里”紧扣一个“网”字。“韵拱云天”中的“拱”字，形象、新鲜、精当。“韵拱云天”，说明“我”一时是有强烈的创作欲望或倾诉欲望的。眼下，“我”隔屏“纵相思”，临屏“织小诗”。读者读了这联以后，也肯定想走入“我”所在的现场，看“我”是因何织小诗、如何织小诗的。“我”因缘生情，因情而思，因思而有感，因有感而欲一吐为快。于是“我”便在一个“纵”字、一个“织”字的引领下，有感而发，首先向你倾吐了第一首诗，然后，“我”大有一发而不可收之势，并顺势继续把“我”的一腔心语凝成诗句倾吐给“你”，直到倾吐完第六首方才足兴。

“梦到江南嫌夜短，情归江北怨春迟。冰心欲醉千壶月，凤笛催开两地痴。”这两联，一是颔联，一是颈联。这两联描述了几个不同的场景。场景里发生的事情都是一些旧事，都算是“我”的记忆碎片，读者没必要追究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在后。

这两联中，难懂的词语并不多，只有“凤笛”这个词语比较难懂一些。凤笛，表面意思很简单，就是笛子的意思；“笛”前加一“凤”字，是对笛子的美称。但在这首诗里，“凤笛”则是指美妙的音乐，具体一点说，就是指“你”跟“我”曾在网上共享过的一首首动人心弦的情歌。为什么说是情歌呢？请读者们想一想，一对在网上边聊天边共享着音乐的痴男怨女，情意绵绵的，那音乐不是情歌，还能是什么？我想，是舒伯特的《魔王》的可能性不太大。

我现在把这两联的大概意思说一下。“我”在江北，“你”在江南，“我”与“你”虽远隔千里，却在网上相识相知。一次又一次，“我们”在网上一边听着情歌，一边倾心交谈，于是那情歌渐渐催开了“我们”心中那爱的花蕾。网上，彼此的心贴得很近，可是网下，“我们”因受诸多因素的影响却难以相见。多少个夜晚，“我”都在想“你”。这天晚上“我”望着明月，想“你”想得心都醉了。多少个夜晚，“我”都梦到“你”。这天晚上，“我”又梦到“你”了，并且“梦到江南”与“你”相见了。可当这个梦渐入佳境的时候，梦却醒了，天也亮了，“我”怎么能不“嫌”呢？“我”“情归江北”，又回到现实中，心中生“怨”也是难免的了，“怨春迟”。为什么要“怨春迟”呢？这主要是由一个“乞”字引起的。这个“乞”字不想露面，它躲到“梦到江南”四个字的背后去了。谁“乞”？向谁“乞”？“乞”什么？等一等再回答。

“乞得东君巡绿野，青峰山下逐仙儿。”这是尾联。乍看这一联，觉得它不仅有些突兀，并且跟前三联有些格格不入。从表面上看的确有些格格不入，什么“东君”、什么“青峰山”、什么“仙儿”的，这些跟前三联所传达的意思并没有多少牵连，跟《网缘》这个题目也根本就不相合，似乎有些离题了。但接下来一细究，那隐藏起来的深意就全出来了，不仅觉得这一联写得实在太妙，并且感叹诗人真是匠心独运。

接下来，我就先从“东君”、“青峰山”、“仙儿”这三个关键词着手解析。

“东君”，意思多指，用在不同的地方，就具有不同的意思，这里是指司春之神，具体一点说，是指“我”梦中的“你”的化身。再进一步说，虽然“你”化成司春之神了，“你”的身份和外貌一时也相应地变了，但是“你”的心并没有变，“你”依然是“你”，所以说了半天，这里的“东君”其实就是指“你”，——指“我”梦中的“你”。

在“我”的梦境中，“你”都化为司春之神了，相应地，“我”也应当变成美丽的天仙，所以“仙儿”一词在这里应当是指“我”，属于自指。上网的人大都有网名，有些网民的网名还可能不止一个。说实在话，我跟诗人并不熟，也根本不了解她的真实情况，所以不知道“仙儿”是不是她的另一个网名，倘是，那么“仙儿”一词用在这里，不仅显得特别贴切，并且还有些让人觉得妙不可言。然而，不知道归不知道，这并不影响我对“仙儿”一词的解读，也并不影响我对这六首诗歌的解读；因为诗人把内心里该表达的，都或隐或现地表达在诗中了。

三个关键词，就剩“青峰山”这个词了。中国有好几处山都叫青峰山，数陕西太白县的青峰山最为有名。太白县的青峰山里至今还流传着唐朝的蔡状元跟英灵公主的爱情故事呢。虽然这则爱情故事凄美动人，但可惜本诗跟它无关。我认为，本诗里的“青峰山”不确指任何一座青峰山。那么，本诗里的“青峰”二字是不是指“青埂峰”呢？我觉得也不是，虽然“青埂”一词与“情根”一词谐音。说到这里，我敢下定论了：这里的“青峰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它就是泛指江北郁郁葱葱的山而已。

讲完这三个关键词，再去看看尾联开头的那个字。躲到“梦到江南”四字背后的那个“乞”字竟然从尾联里冒出来了。现在先顺着这个“乞”字去看尾联，看完之后再返回颔联琢磨一下，那几个有待回答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原来，那天晚上，“我”“梦到江南”时，“我”曾经“乞”“你”，——乞求“你”，也就是希望“你”也常到江北去看看“我”，“你”当时也很爽快地答应“我”了。可是，从那以后，“我”的梦做得并不少，但梦中就是不见“你”来，“我”当然要“怨”了，“怨春迟”。春迟迟不来，就等于东君迟迟不来；东君迟迟不来，就等于“你”迟迟不来：这就是“我”“怨春迟”的根本原因。直接怨“你”或者怨“东君”不就行了？可为什么偏偏要怨“春”呢？“怨”法是比较多，但这种“怨”法用在这里最为妥帖，这叫委婉“怨”法，——实际上怨的还是“你”。那么后来呢？后来还好，终于“乞得东君巡绿野，青峰山下逐仙儿。”也就是说，梦中，“我们”终于在江北见面了，并在青山绿水之间自由自在地相互追逐着。

然而，梦毕竟是梦。梦是虚无的。江北相见也罢，江北不相见也罢，都是梦中之事。梦中之事自然也是虚无的。那么，这样的梦做醒之后，“我”又会作何感想呢？这个问题就要靠读者来回答了。

第二首诗。“一丛梅影缀相思”这一句，诗人信手拈来，犹如天成，好诗句！“冰轮”以及上一首中的“冰心”，这两个词所传达的意义都与“梅影”这个词的意义暗合。从这首诗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品高貌美的霜美人，她看起来有些“冷”，实则有一颗火热的心，有一身傲骨而无丝毫的傲气，热情大方，乐观向上。

第三首与第四首一起讲。

第三首的尾联里有“木石悲”三个字，我先剔出来解释一下。这三个字里隐含着一个典故：木石前盟。这个典故出自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

木，指林黛玉。这是因为：一，林黛玉的前身是一株绛珠草，属于草木；二，林黛玉的“林”字有两个“木”。石，指贾宝玉。贾宝玉的前身是赤瑕宫神瑛侍者。“赤瑕宫”的“赤”字似有暗指“怡红公子”之意；“瑕”，“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即有病的宝玉，也就是假宝玉，而“假”与“贾”谐音，因此也可以说，“瑕”字也是暗指贾宝玉的。“神瑛侍者”中的“瑛”字，就是美玉的意思，而美玉自然就是宝玉，这正好与贾宝玉的名字“宝玉”暗合。“玉，石之美者。”说穿了，美玉也是一种石头。贾宝玉身上的通灵宝玉当然也是石头了。这些都恰恰表明贾宝玉跟“木石前盟”中的“石”字有关。前盟，前世的盟约，也可说是前世的因缘。木石前盟，说的就是宝黛二人前世因缘的故事。

这个故事我一定要说一说。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一株绛珠草，眼看就要枯萎了。赤瑕宫神瑛侍者每天前来用甘露灌溉，这绛珠草才得以久延岁月。后来这绛珠草修成一个女体，名叫绛珠仙子。绛珠仙子一直想用甘露偿还灌溉之情，但苦于无甘露可还。再后来，神瑛侍者凡心偶炽，想转世为人造历幻缘。绛珠仙子听说了，也想转世为人，并当着警幻仙子的面发誓，一定要用一生所有的眼泪来酬报灌溉之德。——转世为人也算是一种穿越吧。穿越到今生这个世界之后，神瑛侍者就成为贾宝玉了，绛珠仙子就成为林黛玉了。最后呢，宝黛二人的爱情以悲剧而告终。木石前盟，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诗人在诗中说“木石悲”。

我在“木石悲”这三个字的上面滞留的时间太长了，也就是说，我太罗嗦了。下面，我赶快接着讲别的。

第三首和第四首的尾联里有三个比较显眼的词语：前生、今世、来生。这三个词语之间有一定的联系。所以，可以把这两个尾联放到一起看。“我”与“你”虽有木石前盟，却不一定有相逢之日，所以今生就很难圆前世梦了。如果今生真不能圆前世梦，那么只好盼来生了。这正是网缘的一些特点造成的。这样写也很切题。

第五首诗。这首诗的尾联里用了两个典故：椟中美玉、萧郎。“椟中美玉”这个典故，我不想多说，只提一提它的出处，它出自《论语·子罕》。我接下来想重点讲一讲“萧郎”这个典故。

“萧郎”这个典故的出处有几个，萧郎也有几个：萧史、萧衍、萧统。几个出处里的萧郎都指代情郎。但是，出处不同，萧郎就不同，萧郎的故事也就有所不同。我觉得，萧统的故事比较符合本诗的诗情，也比较符合诗人用典的本意。萧统是梁武帝萧衍的长子，酷爱文学。有一次，萧统出远门，遇到一个尼姑，名叫慧如，长得很好看，两人一见倾心。但是，在那个年代，一个是皇太子，一个是尼姑，哪有可能喜结连理？后来，慧如相思成病，不久就去世了。萧统为了纪念她，便在慧如住过的草庵前种了一颗红豆，并把这个草庵命名为“红豆庵”。最后，那红豆就长成了树，被命名为“相思树”。从此，人们便把萧统称为萧郎，并把萧郎当成情郎的代称了。

说过那两个典故，该来说一说这首诗了。

这首诗的前三联，当属回忆之语，诗人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前三联，格调明快，色彩比较亮。尾联的色彩则有些暗了。

重点在尾联。古人云：君子之德，比美玉焉。在“椟中美玉犹无价”这一句中，才思敏捷且又自信的女诗人以“美玉”自比，凸显了自我品格的高尚纯洁。然而“美玉”一词的前面被“椟中”二字一限制，这句话就暗含着诗人的一种期待了，期待着能得到集伯乐、知己、心上人于一身的“萧郎”的赏识，更期待着能跟这个“萧郎”互诉衷曲。。然而，有时候事与愿违，“谁许萧郎已忘期”这句话里则含有诗人的无奈、猜疑和些许的怨恨了。

第六首诗。这首诗跟第五首诗相比，整首诗的色彩是比较暗的。这首诗字字珠玑，句句都是好句，尤其是“春风不度寒香瘦，玉笛难吹疏影痴”这一联，当属最佳。光从老辣程度上看，把它跟前五首诗一比，说它是诗中诗也不为过。

以上六首诗，内容相互关联，艺术各具特色，既可以构成一大组诗，又可以独立成篇。从诗情的相关度和风格的相似度看，这一大组诗又可以分成三个小组。

第一首与第二首为第一小组。这一小组诗就像是从古琴里流出来的，幽婉的琴声里充满着幽思，幽思中略带些昂扬之气。

第三首与第四首为第二小组。这一小组诗，字里行间满是幽情和悲音，分明就是从洞箫里淌出来的，“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第五首与第六首为第三小组。我就要把这一小组里的两首诗看成是天生丽质的同胞姐妹：第五首是姐姐，第六首是妹妹。两人都风姿绰约、端庄俊美。姐姐面带微笑，神情泰然，但内心里会偶尔掠过一丝哀伤；妹妹脸色阴郁，情绪躁动，但内心里还存有几分潇洒和从容。

这一大组诗拢共六首，总的来说，用词考究，构思精妙，每一首都是非常难得的上乘之作。这六首诗里的闪光点太多了，我管窥蠡测，只发现了其中的极小部分，里面还有更多的闪光点正等待着更多的有心人来发现。

2012年4月15日凌晨，李贤秀临屏而记。

附：

七律·网缘

一

隔屏千里纵相思，韵拱云天织小诗。

梦到江南嫌夜短，情归江北怨春迟。

冰心欲醉千壶月，凤笛催开两地痴。

乞得东君巡绿野，青峰山下逐仙儿。

二

离魂总在念君时，遥望冰轮独自痴。

几点娇羞妆绮梦，一丛梅影缀相思。

长笺送暖春来早，残醉难眠夜去迟。

盼得霞光迷雾散，真情只合两心知。

三

病体恹恹自顾迟，冰心沥血浸相思。

枕前长忆惊鸿影，梦里犹书夺魄诗。

两载题酬君解我，三江泪洒恨因谁。

何当今世无逢日，枉费前生木石悲。

四

病魂长索夜寒时，霜剑风刀君得知。

千句叮咛怜我苦，一怀缱绻蕴相知。

通江唱和回春早，泪墨交融入笔迟。

今世未圆前世梦，来生鸾凤盼同枝。

五

记得初逢返暖时，春光潋滟满花枝。

屏遮桃面三分媚，笔遣情笺百首诗。

芳信年年云有寄，冰心岁岁月应知。

椟中美玉犹无价，谁许萧郎已忘期。

六

笔折西窗梦断时，诗凝碧血染梅枝。

春风不度寒香瘦，玉笛难吹疏影痴。

怕倚危楼求燕语，忍邀明月诉相思。

红痕一剪藏幽情，莫问双鱼寄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