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何事不鹅笼
《阳羡书生》管窥
真知灼见,点点滴滴都是人生之真理。喜好与这样的文字,好似有一种禅意在心中蠢蠢欲动……
鲁迅先生曾言“中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汉末又大昌巫风,而鬼道愈炽;会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渐见流传。凡此,皆张皇鬼神,称道灵异,故自晋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书。”这大概是谈及志怪小说的背景,与胡应麟先生“魏晋好长生,故多灵怪之说;齐梁弘释典,故多因果只谈”的言论相似,志怪小说的产生与宗教的催化佐助有着根源性的联系。这种影响既得力于外来宗教,同时又与中国本土的鬼神迷信以及国人之接受心理有着直接的关系。志怪小说,除去那些纯粹地理、博物类的作品,其余大部分在诉说某种宗教理念——鬼神报应、生死轮回、仙俗二界,无论中国与外来都在宗教认同的这一大前提下于信奉宗教的人心目中取得共识。总是认为宗教无论从仪式或认知上都是人性的汇聚与反馈,而人性汇聚到如此密集的程度还仍然充满诡谲和欲望,不得不说是人性的悲戚之处。
《续齐谐记》中两神一妖一幻术及其他五篇都有着汉魏晋南北朝的典型模式,对幻术中隐秘的感情世界有一种盐溶于水式的从容与敏感。而《阳羡书生》中钱老界定的“鹅笼意境”抑或西方所谓“连锁单相思”,都渗透着人性的具象,因着人性的殊异在不同时空被予以不同的参悟,《旧杂譬喻经》和《金锅存念》中亦有同存,今人再读,也或白头如新,也或倾盖如故,而纵后辈资历尚浅,亦愿以“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为旨,视钱老“以管窥天,以锥指地”为训,在这人称“骚艳多风,得《九歌》余意”的志怪篇章中析意悟道,褫其华衮,视其本相,明其枯膏,辨其妍媸,积微言细,自就鸿文。
初读《阳羡书生》,首先想到的竟是胡适先生。虽知此中复杂的循环结构在揭示的是事物间相生相对关系,但胡先生那句“情愿不自由,也是自由了”却挥之不去,这一句说尽了人生的无奈与通脱,《阳羡书生》中各角色的独立心情也是如此。环环相扣的人物关系,从属,依托,赞美,欲念,管辖,粘连,寄居,倚赖,欺骗,坦诚,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能够得以支撑并长久怀念的是基于人格的美和力量,譬如恩慈,温情,理解,宽谅,而事实上欲望本是人无法截去的根源,无论理性的分析或是感性的认知我们都无法逃避。于是选择承担而不是否认。作一个温柔敦厚的反叛者,作一个童心未泯的思考者,作一个醉眼朦胧的清醒者,作一个干干净净的纵欲者。世界上各种接近真知的努力都有唯一的内核,就是对存在的真实的叩问。最杰出的文学作品与最杰出的天文学物理学研究其实一样,它们的浩瀚之美让我们的灵魂恐惧却安宁。马斯洛的理论亦是如此,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所谓的最高层次自我实现永远建立在更新欲望的基础上,女子、诗酒、男子、便是潜在的欲望载体。也许是因为人不可抑制的情欲,也许是因为个中的欺骗和背叛;又或者是因为人性本身,它无关年龄,注定是一场劫难和宿命,人与生俱来的原罪。在承认真实欲望的基础上,对现实负责,对欲念顺从,不亏待,不矜持,亦不自欺欺人,委心任去留,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观求大者,乃获大安。这是胡适,也是一切选择对现有服从而心怀其另一番天地的人,是书生,是女子,是自理腹中丝的匆匆行人,仿佛听到他们在洞悉和欲望知交零落前低声自叹:“岂不爱自由,此意无人晓;情愿不自由,也是自由了。”世态渔洋已道尽,人间何事不鹅笼,有由谁不是如此,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真正美好的世界应该保留对于不驯化者的宽容,这便是古人的智慧,不落言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