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世界
文章以轻松调侃的笔调,将自己因眼睛不好问题所遇的尴尬讲述出来,妙的是,文章中所述部分内容,并不是视力能解决的,只因这个世界本身之“混沌”矣!作者用讽喻的手法将社会问题进行调侃,极有力度。文末“而这混沌世界,竟让儿子也继承了去,不由大恸”更是让读者思考无限。问好!
我的两只眼睛,右眼弱视,左眼850度。所以,不戴眼镜时或说在我十二岁前那些没能配戴上眼镜的年月里,我的世界是混沌的。
近视大家都懂,弱视可能就没那么普及了。所以,在我十二岁发现眼睛不好并经过乡医院县医院甚至南京的八二部队医院的诊断后,都没有发现我是弱视,他们的诊断一致:青少年假性近视。这个诊断结果,真的他妈的很专业,“假性的”。
一直到我二十岁左右时,在戴了八九年眼镜并配了不知第多少副眼镜后我才知道自己是弱视。让我欲哭无泪的是,这个诊断结果是高沟镇上一个温州人开的小眼镜店的那个个头很小长相很猥琐的小男人给我下的。当时他为我配眼镜,在为我的右眼验光时发现,哪怕用一千度的镜片,我也看不到那些横躺竖卧的E字的第三行。他在加到一千五百度的时候,用同情并且权威的口吻对我说,你是弱视。
我不明白什么叫做弱视,就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弱视就是说,你的眼睛没救了,给你一万度的镜片,也纠正不到0.3。我不信,他比我还急,说,那你去医院问医生去。
我跌跌撞撞的去镇上医院,问五官科的医生,弱视是什么意思。医生的解释和那个温州人差不了几个字但意思相同。我于是要求复检,完了后那个小医生的神情虽然没有温州人的怜悯,结果却是一样让我绝望。
打那后,我知道,我右眼原来是弱视的,也同时明白了一件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困扰我也困扰我家人的事情:我自小就斜视,村里人和那些和我玩的孩子们都叫我“小斜眼”。原来,我斜眼是这么个原因,非为挑衅。而我的左眼,也是因了右眼的牵累,近视度数越来越深。
据后来慢慢了解的一些知识,知道弱视如果发现得早是可以矫正的,但是过了十五岁就没指望了。
我的双眼中,左眼850的镜片可以纠正到1.0,而右眼,用900度的镜片只能到0.3。于是,我的世界里,将注定混混沌沌。
也于是,我在我的混沌世界里,必然会碰到诸多的不便和尴尬。
每次理发时,当理发师傅将我的眼镜摘去围上或白或花的布巾时,我就只能端坐在那作闭目假寐状,断断是不敢看往那镜中花的。
记得一次理发完了后,当我戴上眼镜满怀希望的看向镜子时,差点晕厥:我那满头浓密乌黑的头发被那小子弄得像刚被鸡觅食刨过的草垛顶或像未能施肥均匀的麦田,高低参差,错落有致。我悲壮莫名的瞪着那家伙,五秒钟后到底还是没发一言掏钱走人。出门后掩头疾奔,劫匪般冲进另一家理发店,凄惨哀绝的求另一个理发师傅帮我重新修理。结果,再出门时,我的头发只剩下不到五毫米的长度。
这只是小事,最怕的是碰到流氓。
流氓在这个世界到处横行,每个人都会碰到,我就碰到过多次。有文明的慢条斯理的,也有不文明一蹦三尺高的。
我碰到过文明的是一个镇上派出所的办案人员。那时我做出租碟片的营生,他在收了我全部的碟片后再审不出更多价值的东西时,很斯文的将我的眼镜取了下来,然后再抡圆胳膊扇我的耳光,从而节省了我配眼镜的钱。要知道,多少年里,我一直为拿不出配眼镜的钱而痛苦万分。为此,从这方面来说,我很感激他,谢谢他的理解和支持。(相关内容见我的《超生游击队》)
同样的,我碰到不文明的那些流氓就要我命了——我这里说的命是眼镜,眼镜要钱买,所以,这里的命实际还是指钱。
那年,我和我堂哥去那些拆迁的村上买树,在一次和卖主起冲突时,我遭了黑手。那些人很有经验,第一下就将我的眼镜打丢了,然后,在一片混混沌沌推推攘攘中,我被他们七手八脚打得眼冒金星,最终眼前一抹乌黑。等那些人散去时,我老婆从地上将眼镜的尸骸找给我时,已经残破不堪,我心疼得差点掉下眼泪。那些天杀的人啦,连我的眼镜都不放过!(相关内容将我的《猪头肉》)
如此混沌事件不胜枚举。
就在这个清明,我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在我回到家的那个早上,妻就和我说,儿子的眼睛也有了问题——坐在第二排都看不见黑板上的粉笔字。我心里一阵惊惧:这也遗传啦。
第二天,我们都还在梦中时,儿子清亮的叫门声将我们叫醒。我看看时间,正好六点。
妻心疼的骂了句,这天杀的学校!急急下去开门。
儿子风风火火的上楼,书包里的文具盒一路叮叮当当的响,带着一阵春天早晨的清凉跑到我的床边,大声叫唤:爸爸,你也回来了啊!
我看着他扑闪黑亮的大眼睛,问他,怎么这么早?几点起的床?
他说,四点起床的,起床后洗脸刷牙吃饭,然后就被送回来了。
我莫名的问妻:为什么这么早?
妻说,学校的车少,现在抓的紧不能超载,就只能分批送,他们是最早的一批。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理解,这学校的车都是小面包车,每车坐七个同学,是吃紧。没办法,那些正规的校车,学校买不起,或者,国家要送给那些更需要的友好国家。
早饭后,带儿子去看眼,网上查了说是淮安光明医院尚可。于是,急匆匆上路,去淮安。
在快到时,经过一个五叉路口,像极蜘蛛的网,让我又开始混沌起来。导航上指挥说是从第二个道口向右转出。刚好前面有一本地牌照的面包车,也是往这条路上拐,我得意的和妻说,对了,人家本地人能拐的弯咱就在后跟着,准没错。
我一直憎恨我的直觉,因为,总会那么准。这次也是,我刚想着这路口像是蛛网呢,等我一拐过弯,他妈的蜘蛛就晃悠悠的从我看不到的地方过来了。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家伙,一个正在处理前面被拦下的一辆车,一个手里拿着写一个停字的牌子迎了过来,接连拦下了我前面跟着的一辆车和我这辆车。
在对我们礼貌的行了礼后,将我的行驶证驾驶证拿走,我下车,和前面被拦的面包车司机一同莫名的问为什么,那个制服说,你们违章了,这里不可以拐弯。我问他,那我该怎么拐?你们为啥不在将拐弯的地方指挥而在这里坐等?
他不理我,说,有标记的,你自己看。
我拉着他,说,你去将标记找给我看,或者你告诉我该如何转弯。
那个人被我拉着来到路口,没看到指示牌。然后,我问他,没有牌,我该如何转弯?
他说,你可以转到第一个路上然后再从那条路上的人行道前面插过来,再转到这条路上。
我差点笑出声来,这是你说的!原来,你们这里可以这样转弯的啊!
回到车跟前时,前面的两辆车已经处理完。另一个制服转脸来处理我的车,说,扣三分,罚一百。妻在那边说,前面的那人也没扣分,你凭啥扣我们分?
那制服笑了,说人家不是争取的么,你们又没争取。
我差点笑晕,说,好好好,我争取,别扣了,罚钱吧,我还有事呢。
于是,罚款一百走人。
到得医院,经检查,还好,儿子没有弱视,两眼视力相差不多。花四百块钱配了副眼镜戴上。
临走时咨询医生:这是遗传么?往后会不会发展为弱视?
医生说,弱视肯定不会的了,而关于遗传,倒是说不准,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是,依现在的教育体制,能有几个孩子不近视?
我张口结舌。是啊,我四年级的儿子,寄宿,两周回家一次,在校每晚上课到八点半回宿舍睡觉,早六点起床晨读。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学习,看书,唉,能有好眼好身体么?
心下凄惶,想想自己混混沌沌的童年,就连记忆都是模糊的,而这混沌世界,竟让儿子也继承了去,不由大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