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书杰杨凝式

一

杨凝式（873—954），字景度，号癸巳人、杨虚白、希维居士、关西老农、老少傅弘农人、疯子。五代梁华阴人。居洛阳，历仕梁、唐、晋、汉、周，佯狂不任事，累官至太子少师，时人呼为“杨风子”。《旧五代史》本传称其“体虽蕞缈，而精神颖悟，富有文藻。”“长于歌诗，善于笔札。”《新五代史》本传称其“天资警悟，工草隶，善属文。”“凝式本名家，既不遇时，而唐梁之际，以节义自立，襟量宏阔，竟免五季之祸，士大夫家亦有爱其书帖，皆藏去以为清玩。世以凝式行书颇类顔鲁公，故谓之顔、杨云。”

五代时期（907—960）是我国历史上又一个特殊的时代，各路藩镇，拥兵割据，自立为王，天下混战，民不聊生。在这样的背景下，传统的书法发展遇到了危机。盛唐的名家辈出，不可能再现，然脉络却没有中断。杨凝式便是最有成就的大家。

唐人尚法，楷书发展至顔鲁公，已到巅峰。他的楷书雄健刚毅，正严厚重；行书时而沉郁顿挫，激情峻发，时而烂漫朴实，姿肆变多。凛然之气充满法书，影响深远。晚唐的柳公权和五代的杨凝式，从二人的书法风格与书学成就来看，实为顔鲁公的一代嫡传人。柳公权这里就不再详谈了，就探讨一下杨凝式。若有不妥之处，静候同仁赐教。

杨凝式工正、行、草书，自顔而入二王之妙。《宣和书谱·草书七》称：“凝式喜作字，犹工顔草……笔迹独为雄强，与颜真卿行书相上下，自是当时翰墨中豪杰。”清刘熙载《艺概·书概》：“杨景度书，机阔本出于顔，而加以不衫不履，遂自成家。”清康有为《广艺舟双辑·本汉第七》称：“杨少师变右军之面目，而神理自得，盖以分作草，故能奇宕也。”近人马宗霍《书林鉴藻·唐五季总论》称“杨凝式兼采顔、柳，上溯二王，遗貌摄神，以意逆志。通分与草，草势因见分情，带行入真，真体乃有行致。”存世主要书迹有传本墨迹《神仙起居法》、《韭花帖》、《夏热帖》、《卢鸿草堂十志图跋》及刻本《新步虚词》（见《戏鸿堂法帖》等。

二

杨凝式主攻行草，他的书法直接从顔欧入手，并加以纵逸。行书作为一种书体，相传汉末刘德昇所创，是介于楷隶与草书之间的一种书体。钟繇称“行押书”，此书体至晋时二王才臻于完善，其体务从简易，行间流行，因称行书。南宋姜夔《续书谱·行书》：“大要以笔老为贵，少有失误，亦可辉映。所贵乎秾纤间出，血脉相连，筋骨老健，风神洒落，姿态备具。”行书若近楷书，称为行楷，规矩稍显。若近草书，就称为行草，规矩淡出，运笔自由多变，全凭兴致。

宋代的几位大家对他极为推崇，对他师顔之成给了极高的评价。苏东坡以为：“五代文采风流，扫地尽矣！独杨公凝式笔迹雄杰，有二王顔柳之余，此真可谓书之豪杰，不为时世所汩没者。”又云：“我书意造本无法，实则本之平原以树其骨，酌之少师以发其姿，参之北海以峻其势，阔步高瞻，无意欲世俗，而能成其我，或以卧笔为病，不知笔虽偃而锋自立也。”黄山谷也以为自晋以来，能脱去风尘气的只有顔鲁公和杨少师。他在《山谷题跋·跋李康年篆》称：“余尝论二王以来，书艺超轶绝尘，惟顔鲁公杨少师相望数百年，若亲见逸少。”就连从不轻易誉人的米芾，也很赞赏他。米芾在《书史》中评曰：“凝式书天真烂漫，纵逸类鲁公坐位帖。”“唐末书格甚卑，惟杨景度行书与顔鲁公壁折屋漏同意。”从米芾较中肯地评价中，足见杨公凝式师顔成就之卓越。

杨凝式身处笔法衰绝的五代，能独为雄杰，“与顔柳相上下”，实为难能可贵。难怪苏东坡为此发出“甚可怪也”的感慨。他之所以能获得惊人的成就，就在于他能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以自己的理解和意趣大胆地进行变革。因此，他的作品具有极强的个性，且往往是风貌各异，实为后学之典范。以下就他的主要书迹，一一列出品赏。

《神仙起居法》：文凡八行，草法奇矫恣肆，如横风斜雨，一气灌注。用笔亦遒劲酣畅，不拘成法，而法度俱在，真黄山谷所谓“散僧入圣者”。存世墨迹有二：（一）故宫博物院藏本，《石渠宝笈·三编》，《西清杂记》著录。帖后有宋高宗赵构释字及米友仁跋记，并钤有赵构、贾似道、赵孟頫等历代玺印120余方。（二）日本书道博物馆藏本，见日本《书道全集》卷十。绿笺纸本，李左贤《书画鉴影》卷十二有著录。书法、题跋、印记等均不及“故宫本”精湛。清王澍《竹云题跋·杨少师神仙起居法》称：“盖其生当乱世，未暇仰窥先圣贤典型，故仅可比之散僧如胜，至于典谟训诰，清庙明堂气象，则未或有。”现代学者刘浩然评价道：尽管尚少鲁公雄强之气，但也写得参差错落，擒纵有度，和谐自然，饶有趣味。该帖中有一“残”字，采用倒笔书，即不按通常笔顺的书写习惯，而是从中间点画开始，甚至从最末一笔开始落笔，行草书中往往见之。

《韭花帖》：凡七行，书法雅正，丰神洒脱，字距，行距之大为前所未有。存世墨迹有三：（一）罗振玉藏本，贴后有元大德八年（1304）张晏题跋，另有贾希朱、陈继儒等人跋。可惜的是，1945年罗氏失之于长春，至今下落不明。（二）乾隆藏本，《石渠宝笈初编》记载，俗笺本，末行“状”字上剩有“凝式”两半字，贴后也有张晏壬寅、甲辰两跋，今藏无锡文化局。（三）有正书局印本，帖末“凝式”两字未全缺，微憾老辣不足，贴后张晏仅壬寅一跋，余皆清人题跋。今藏台湾兰千山馆。三者之中，第一种为佳。董其昌评此帖：“略带行体，萧散有致，比少师他书欹侧取态者有殊，然欹侧取态，故是少师佳处。”刘浩然评此帖写得极似鲁公风神，无一点尘俗之气。

《夏热帖》：素笺墨迹，高二十三点八厘米，宽三十三厘米，字凡七行，书法晋唐，字画奇古，笔式飞动，虽恣肆而不狂怪，为杨凝式传世之代表作。惜纸已破碎，存字无多。贴后有王钦若、赵孟頫、鲜于枢、项元汴等跋记，赵孟頫跋称“杨景度书，出于人知见之表，自非深于书者，不能尽识也，此帖沉着而又潇洒，真奇迹可宝。”项元汴则称“若与平原《刘中使帖》合契，要皆造极精妙之书。”《珊瑚网》、《式古堂书画汇考》、《平生众观》、《石渠宝笈》、《书画记》等均有著录，今藏故宫博物院。

《卢鸿草堂十志图跋》：凡八行七十七字。款署“老少傅弘农人题”，后压朱文“凝式”两字印。运笔雄毅遒美，大小浓淡，亦错落有致。堪称书苑精英。《石渠宝笈续篇》著录。刘浩然评价：有不经意之感，但用笔凝重拙厚，按提使转精妙变化，结体疏密得当，章法天机自然，浑为一体，与鲁公《祭侄文稿》甚为暗合。

《新步虚词》，又称《大仙帖》：真迹久遗，以刻本传世，共六十七行，书势飘逸闲雅，如行云流水，笔法奇巧，甚具曲折顿挫之趣。清刘熙载《艺概·书概》称“五代书，苏黄独推杨景度，今但观其书之尤杰然者，如《大仙帖》，非独势奇力强，其骨里谨严，真令人无可寻间。”

三

唐宋之间，杨凝式无疑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书家。由唐“法”过度到宋“意”，杨公功不可没。宋“四家”其中的苏黄米三家无不推崇至极，从上述三家的评誉不难看出。王安石虽以变革家垂史，其书法造诣也相当至高。米芾就称其“学杨凝式”，黄山谷称其“出于杨虚白”，苏东坡则称：“荆公书得无法之法，然不可学。”正印证了个性的发挥。“四家”之首的苏东坡，胸怀坦阔，其书往往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天资所发，笔圆意胜，章法随心。黄山谷称其“中岁喜学顔鲁公、杨风子书”。清吴徳旋《初月楼论书随笔》称：“东坡于少师，神似非形似，观其笔势，殆可伯仲。”同时又称：“山谷小行书自佳，盖亦从平原、少师两家得力，故足与坡公相辅。”陆放翁诗名极震，然传世的书迹飘逸遒劲，意致高远，其行书正效杨凝式。清沈曾植《海日楼札丛·淳熙书家》还称“朱（熹）范（成大），陆（游）皆出景度，而朱所得独多。”金代的赵沨自幼至老，未尝一日废书，体兼顔杨苏黄，元好问称其书“远而望之，知为风尘表物”。

杨凝式的影响还在延续。明代的陈淳，意尚元虚，厌尘俗之事，专研书画，其行草取法杨凝式，超迈劲拔。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临杨少师书后》称“余以意仿杨少师书。山阳此论，虽不尽似，略得其破方为圆，削繁为简之意。”清代的钱伯埛，以书名海内四十余年，出入众多前人名家，其中包含杨凝式，可惜的是没有自成一家，为世诟病。蒋仁工诗书，不趋时尚，由米芾而追二王，参以孙过庭、顔鲁公、杨凝式，浑厚醇实，自成名家。近代一代大家溥儒，与张大千齐名，其行草取法杨凝式《大仙帖》，得其神解。

文艺作品均是作者性情的移注而成，这是古今中外的艺术规律。这里的“性情”与“性情中人”的“性情”不能等同。其以德修为本源，以学识为根基，以俊才为支撑，以志趣为动力，执着创造，方能产出风格有别、各领千秋的艺术精品。传统中继承，然后求新求变，方能破立，自成一家。杨凝式做到了，且取得了不朽的成就。但也有崇尚古法，甚至迷信古法，成就就没有那么显著了。元代的赵孟頫拘泥于二王之法，不是没有变化，而是变化不大，其书易学易写，随落俗套，原因就是太相信正宗，致使思维受囿，无法驰骋，大胆发挥。

从广义上讲，政治也具有艺术性，同书法艺术比较，似乎水火难以相容。与杨凝式差不多同时代的南唐后主李煜，同北宋末年的徽宗赵佶一样，怠于政治，疏于治国，其政治艺术可谓一团糟，偏偏其书法艺术造诣极深。可作为人臣，就不一样了。伴君如伴虎，朝命夕不保，该如何解决冲突呢？号称“疯子”的杨凝式，其实一点也不“傻”不“疯”。面对政治与艺术的选择，他认为书法才是自己的生命之魂，可就是“官运亨通”，世道虽乱，他还是挂有许多政治上的虚名。这也好，置他人之非议于不顾，倒可以潜心探求自己的艺术之路。历仕五代，自然政绩平平，替他扬名历史的还是永恒的艺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