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雪品诗】饱满的原创力和纯粹的质地
从竹露滴清响的一组诗歌说起
这篇诗评从诗歌语言,诗歌的内涵,诗歌表现的特质等方面进行解读,解读紧扣诗歌分析,给人以具体和真切的领悟启迪。这篇文章的可贵之处是,分析中没有忘记诗歌理论的分析论述和解读,这样,使文章有理论价值又有具体的赏析。
给竹露滴清响写诗评我有三点顾虑:一是她的诗歌语言清澈、硬朗,给她写诗评的人很多,而且都是高手,我再写怕是画蛇添足;二是竹露的诗歌大气磅礴,内容深厚,有一种批判意识,而且她人的名气也大,我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三是她的诗歌饱满的原创力和纯粹的质地令人刮目,她的诗歌很高产,读她诗歌需要很多时间,我没有那么多整块的时间,怕是把握不好让竹露失望,让读者浪费时间和眼球。
但是盛情难却,竹露既然说让我写,那就是信得过我,我就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信任之心。那我就一定要写。从阅读到构思我花费了近两周的时间,今天动笔还是感觉底气不足,我想从她浩如烟海的诗歌中,选出一组她只身独走西藏回来写下的组诗《《西藏,我一眼到底的浮生(组诗)》》说开来,这叫窥一斑而见全豹吧!
一、竹露滴清响的诗歌:语言清澈、硬朗
竹露的诗我读得不是很多,只是最近要写评论才有意识的多读些,但我感受到她语言上的清澈和硬朗。她在诗歌的构思和结构上往往给人意想不到的感觉,包括意象、包括作者自我的介入、包括诗歌所涉及的风土人情,还有诗歌留给读者的思考空间,从而吟咏出许多大气耐品诗歌。
爱默生所说,“语言是成为化石的诗。”先从竹露滴清响诗歌的语言特色说起:读竹露的诗歌感觉诗歌的语言很大气,很有力度,由此营造出的画面感也很强。
一首成功的诗歌语言很重要,诗歌通过语言的艺术,为我们提供的不仅仅是可以认知的世界,而且有着很大个人情感世界的空间。我们要通过作者提供的个性化的语言效果来了解作品内在的意蕴,感知作者的情感指向。“这个山洞的顶部有树,鸟群都已飞过/那些倦怠的羽毛,仿佛多年前/曾祖母的小脚踏在田埂,拍一下,暗一下。”(《夜饮》)这样的语言很清澈,很灵动,细品又感觉很清新硬朗。
就语言来讲大体有两种形式:一种是纯粹的个人化的语言空间,即通过文本背后要传达的意境来表现作者要表达的内容;另一种是在此基础上的情感体验和意境的升华,这也需要读者去体会,去根据自己的阅读经验来完成这一任务。
写诗,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并不是很难,只要坚持去写,只要有灵感袭来,难在灵感,难在思想。而相对于读者来说,读诗的,往往要比写诗的难。因为读者很难把握住作者的灵感脉络,很难走进诗人的内心深处,很难抓住诗人思想的缰绳。所以评诗就更难了。
我评诗一般先看语言,我认为:所有的诗歌,必须通过语言这一媒介来完成,好的诗歌语言或许都在每一个意境中停留或者延伸,从而开启了读者对一些事物的理解和认知。虽然我们在某种状态下能够赋予无法抵达或触摸的事物一线之光,并通过这一线的缝隙,来透视我们的内心世界。
我们也清醒地意识到事物本身的神秘,那是不可言说的感觉,我们甚至需要深入其中才能体会其内涵,竹露一个人的西藏之旅,大概就是在寻求一种独有的内心体验吧!
在神秘的大自然面前我们人类有时会显得很无力,特别是人类语言的遥远,而显现出表达的无序,我们在一种空乏的语境中会感觉语言的苍白。而在这一组描写西藏的诗歌里,竹露没有过多的叙述,而是直接表达自己的心境,所以她轻易地抓住了读者的心,可见竹露的诗歌力量在于,在一种真实的场景中不做作,不巧取,而是让内心说话,表达的是一种及其真实的内心感受。
有时候我们感叹!没有什么可写的,那我就要告诉你:如竹露那样走近生活,贴近自然,你会有一种别人无法体会到的新鲜的灵感袭来。这时,语言就不仅仅是符号,它就像神秘大海上的一只竹筏,必然能承载很多内容。凯文•奥顿奈尔说:“生活的神秘和内部的深奥之物,即不可触摸之物、异己之物、不可确定之物是我们的出发点。”这一哲学论断对于竹露的诗歌语言也是很好的阐释。竹露的《西藏,我一眼到底的浮生(组诗)》正是这样地到处布满西藏那神秘的气息:
诗里的“而此地宜种青稞/牦牛干净有不可言说之美/有异乡灵魂可以瞑目的鲜活”竹露语言轻灵诡异,使本就神秘的西藏更加神秘起来。“两个白色影子黑暗中的颤栗”。这里,“白色影子”在“黑暗中颤栗”,从我阅读的感受,我甚至怀疑这是作者在故意营造一种神秘的气氛。但接下来的叙述就让我在瞬间改变了这个看法,因为诗人接下来似乎带着浪漫的色彩写到“看阳光吞下月亮,看一棵草被一棵更低的草灼伤/在第三杯里,沉了下去。”《夜饮》使读者在这里一下子产生了联想。竹露的诗歌就是这样移动和转换着,极像一个印象派的画家,许多场景都是在想象中慢慢铺展开来。这些现实的感悟,她是借助语言的力量来实现的,而非画笔的功夫,但是她充分发挥了语言的功能,在如诗如画中慢慢地绽开诗歌花蕾般的绚丽。
再读那首《虚空》,给整个画面涂上了一抹更为神秘的幻想的釉彩。试想,遥远的西藏是怎样的一个地方?“白云飘过,那么低,尤如我的哀伤/桑烟清淡晃若前世,格桑花悄悄地发了/但除去悄悄一定还有什么,探出头来”。我为什么要选择跪着的姿态,是对什么如此的膜拜,为什么“第二年,你会躺在我埋下佛珠的地方”。这些疑问似乎不需要解答也无关紧要,关键是它给予了我们更大的想象空间,“一滴露珠,亮到极度/一千座佛寺里的长号,悠悠响起/是夜,流浪的人有归去的村庄和有关信仰的故事/素食慎行,再无邪念。”西藏的神秘其实是想象中的神秘,西藏的神秘是因它的地域遥远和信仰虔诚而神秘。但诗人似乎多了一份关注和体验,她用自己切身的感受,用自己诗人敏感的眼睛发现了其中的神秘,由此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暗自摇头继而温柔哭泣/而空气稀薄,不宜带心事和罪孽往返/关上手机,放下一切的重/关于河流的上游,太多的人忍而未提/自然的美多么易碎,法号如雷声隐隐而来。”这声音是来自人性的、是对生命和死亡的理解很认知,是一个诗人的精神维度的升华。
她用自己独特的语言指向,给予西藏以全新的认知。“谈到为什么要来西藏,这似乎已经找不到理由或者不需理由……而每一年或者每一天都有人在奔赴西藏的路上,寻情者,朝拜者,逃避者……那么多人谈到灵魂,谈到净化,谈到佛法,谈到入世和出尘,更不要说阳光,蓝天,云朵的低之于北京那样灰朦朦笼子里一只早出晚归的鸟。从十年前起,已经感到它莫名的持续不断的诱惑,并越来越强劲。就这样我来了,带着想象中的情结站在三千六百米的海拔之上,并以死亡之手摸到了它清奇的骨骼。拉萨这个城市是有格的,它因此选择它的旅人,而不是别人选择它。”(《坐吧,我们来谈谈死亡》)这就是竹露为什么要独闯西藏的理由,读到这些你不能不对一个小女子而肃然起敬!
二.竹露滴清响的诗歌:内容深厚,浸透了艺术匠心和高度的个人独创性
“把诗当作先哲格言蹩脚的形象解释,把诗当作某种口号的艺术翻版,把诗当作散文的分行排列,那都不是诗。把诗当作神经病患者的梦呓,把诗当作生之无望者的呻吟,把诗当作色情狂者的感官刺激,那更不是诗……好的诗歌,读者是永远需要的,但是当诗歌抛弃读者的时候,读者也理所当然地抛弃诗歌。”
竹露的诗,向来关注现实,与现实拉得很近,有一种批判意识,而且指向明确,值得关注。诗人始终是敏锐的、细致的,在诗意的把握上,她巧妙地把自己的情感隐藏,把大的意象化成轻灵的点击,让人感到是淡淡的疼痛而不是生与死的较量。细品这首《关于一把藏刀》,你会发现这一点。“刀柄上银饰漂亮,握在手也有一点重量/上刻着字:英吉沙祖力皮卡/我凝视着它,忽然感到血管里一个部位的移动/迅速起来,火焰上升到三千六百英尺/和那些卑微而羞涩的人,保持在一个高度/对命运所知甚少,剔除腐肉/沾着血,征兆不祥。昨日我应烧香。”
在不经意间给读者带来了精神和灵魂上的冲击。读这样的诗,对于读者来说,如果不知道她去西藏的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自然像“天书”一样难以理解。只有读过她的从西藏回来后写的心情文章《坐吧,我们来谈死亡》,时你才能意识到,她写的全部是她自己切身感受的诗意表达。可以说竹露的诗歌是一种更深刻的存在意识的显露,是一个诗人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达到的艺术难度。甚至可以说,她的这些看似不太好理解的诗,每一首,甚至每一行,无不体现出一种卓绝的艺术匠心和高度的个人独创性
我一直迷恋于诗人的语气——带有冷静的、随意的、跳跃感和画面感都很强,甚至是信手拈来的意向,在诗人的笔下都显得鲜活而充满生命力。因为这时她诗的语言不是朝着哪个目的,哪个方向去制造的,而是其内心真实表达的一种方式,她在努力回到自我与真实。
自我,是什么样的?在阅读这组诗歌的时候,如果不能全面理解,那你就去读竹露的那篇《坐吧,我们来谈死亡》。如果我不是读了这篇文章或许我还不相信她的西藏之旅,甚至是一次死亡之旅,看看她在文章中是怎样述说的就更加清楚了:“前面之所以说是又一次体验死亡之神的威胁,是因为在我短短的三分之一人生里,曾经有过另外的突发事件,让我触摸过这样惊惧、冰凉彻骨、孤独无助的气息。昨夜入梦又是入室抢劫的场景,惊醒之后是凌晨两点,再无法入睡。它同我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的真实事件相仿,但真实事件的更可怕性是还有一只枪,我头部的伤口和额头的伤口流下的血染满整个脸宠,滴落到银色的风衣上。但一直奇怪于在现场时自己竟然没有哭泣,没有眩晕居然可以那么勇敢迎头而上,所以才会有血,有伤口,麻醉后的缝合。”这是怎样的惊心动魄的场景啊!一个女孩子面对如此的场面还能勇敢地迎上去,这就不光是勇敢能解决的问题了。
我们还是回到她的诗歌里。“他在北方,着黑衣、合手掌/那些细碎的牙齿忐忑不安/想到在水底安宁的日子/人间很远/安检口,中矢的鹰/我们彼此放生吧:嗡嘛呢叭咪吽。”(《关于一把藏刀》。)她的诗歌能够从实际,从心灵出发,去寻找它自己的精神的解脱法,“我们彼此放生吧”。在我看来,这是面对死亡时的一次解析。
竹露滴清响一个小女子,独闯西藏,而且有了又一次(前一次据说是车祸)面临死亡的经历。正如她在《坐吧,我们来谈谈死亡》一文中写的那样“因为我错过一次,那就是日喀则之行后我望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和脏起来的长发,再也忍不住好阳光和好雨水的诱惑洗了一个澡。之后就在这个看似在平原微不足道的举动下的几个小时后,发烧,气喘,心动加速,嘴唇暗紫,整整一天处于高烧的昏迷状态,一个人孤苦零丁在异乡接受了西藏给我的最深的洗礼。我又一次体验死亡,并感知了自己的脆弱。”这样的体会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这是一种独特的体会。有了这样深刻的体验,才有她如下的诗歌。
给人以感动和感染。“发现并拯救苦难,六字真经迎面扑来”,《撒噶达瓦节》“拯救”二字,在不经意中和内心的伤痛联系在了一起“吸氧的时候我任自己的眼泪汹涌,因为我从不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哭泣,但现在没有熟人。藏民们袍子的腥膻味和微硬的舌头说的藏语我都闻得到,他们的窃窃的关注一个独行的女子眼中渐渐升起怜惜。并把一条无数个生病藏民盖过的手感很软的毯子盖在了我的身上,我因发烧颤栗的身体的冷瞬间有了消失的理由。西藏的好开始在我的毛孔里扩张……”在这种硬朗的语言带来的情感表白中,情感突现出异样的张力。通过这些叙述使读者感觉诗歌的语言更加真实自然而有力度。“那时没有夜晚,月亮刚生在榕树枝上我发如乱草,而心如止水”让诗意在语言的锋刃上行走,让读者意识到“感动”、“生与死”是可以用另外一种心情和语言来诠释的。“一个敢于独行西藏的女诗人/在鳄鱼的眼睛里比绝望还美/而那些眼泪,怎么听都似花开的声音/一个诗人死了,尤如一把钟情的刀遗落在/世界的高处/点缀过她的短句,多少有点憔悴”。(《关于一把藏刀后续》)
三.竹露滴清响的诗歌:始终保持饱满的原创力和纯粹的质地
一向注重自然情感上的绵密,也是竹露滴清响诗歌一大特点,有时为了表达上的需要和畅快,她不吝惜笔墨而尽其泼洒。“鳄鱼的眼泪说:你知道英吉沙在什么地方/祖力皮卡是品牌,恍惚中看见得意的笑/我在新疆买过五把以上的刀/就是说你在西藏买了一把新疆刀/证明你的旅游知识不丰富,准备极不充分/应该去前一个月每天跑步1500米/增强肺活量,带上红景天……(《关于一把藏刀后续》)
这些诗时而给人以酣畅淋漓的快感,时而又给人以密不透风的压抑,有时还让人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但不论怎么说,她诗中的纯真本色与真实厚重,带来的是对生活对情感对读者以及对诗歌的意境的忠实。通过近几天的阅读,我欣喜地看到了她在建构相应的语言形式,用独具匠心的智性创造属于自己个性特点的诗歌。她的诗歌是不可复制的,只能属于她自己,她在努力操守自己纯正的诗歌走向、走着自己寂寞的路,难怪她时而感叹“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在平稳的叙述中,使想象有一种流动的画面感,而情绪却隐藏在语言的后面。说她的“清诵”,在漫不经心中深藏了隐隐的痛。在语言与现实之间,在词语释放的对世界、对人性、对自身的认知和疑问中,诗歌实现语言指向的“可能性”,让我们产生了一种全新的认知,“拾牛粪的老阿妈弯下腰去,缓缓被泪击中。”这是对现实的再现和关注。
写出这些大气磅礴的诗篇,这不仅是对一个诗人在诗艺上的深度的考验,更是对一个人在心智与感知能力方面的考验。现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沉溺于对事件的一味描述,而一部分口语化的写作者又倾向于直白地记录碎片与感受,在我看来,这无疑都是对诗性语言的一种破坏。而从诗学的角度来说,一首诗总是在“隐喻”的气息下,散发出多种“可能性”或“指向性”。“一首诗是内在地自我解释自我释义的,因为一首诗总是写到其语境开显时,写到它成为自己的隐喻为止。”而这首《清诵》“牦牛、羚羊、野驴;火、镰刀、渔网/重新排序,人类未免惴惴不安/倒下,匍匐如僧侣/舔大地绽开的伤口,一群灰鸽子/咕咕“施主,今日晨诵、午读、暮省/三万六千遍可见莲花……”读这样的诗歌,让我不无欣喜地想到了这一点。欣喜,就在与竹露这首诗的看似冷静实则坚硬厚实。
竹露的诗,自然,动情,诗性本真,在诗中流动着一种侠女的浩气,在女诗人中屈指可数,她的诗歌中那些纯粹诗句闪烁着她语言的光亮。
她在经历了生与死的洗礼之后发出“灵魂在哪里呢?”这是心灵的叩问,在灵魂的审视里,作者的语言是透明,清澈,流动,而且是可感的。“‘无无明、亦无无明尽……’达瓦拉姆,来时没有折花/焦灼的废墟之上,荆棘、骨骸永不泯灭/一群红衣喇嘛在黄昏与我擦肩而过/眉头有露水,透视我腰间之索/远处,索朗旺姆的歌声汩汩流动。”
让我看见高原低浅,一群僧侣在膜拜,骨架透明,风无处不在。面对这些女诗人的灵魂无比坚强,充满了睿智。正如她自己在文章中所描绘的那样:连上帝都不忍心伤害这个“诗歌精灵”,“上帝在无数天堂的小窗里注视着,这个女孩子的每一次离开和归来,记得她小小候鸟一样的迁徙,从小城,到春城,到京城,到丽江,到拉萨,再看着她回来,坐在那里一根一根的数自己的羽毛,并自问:归于尘土,还是归于内心。”
经历了生与死的洗礼之后,她对人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于是她写出了这组厚重耐品的诗歌,读来令人感动!她的诗见证了一个朋友曾经说过的话:写诗的人一定要到西藏走走,只有在世界屋脊,你才能看到最壮丽的风景,最奇特的民族,才能写出最感动人的诗歌。
她的诗歌经络舒展,气脉贯通,想象丰盈而又结构严谨。读她的诗歌,感觉是诗人以其独特的语言艺术为我们提供了犹如一件件精纯的艺术品!对读者是一种人生的体验和享受,她的诗歌以其饱满的原创力和纯粹质地,必然会受到更多读者的喜爱和欣赏。我暂时把诗歌分为两大类:滋养人的诗歌和具有纯粹质地的诗歌,竹露属于后者。读竹露的诗歌,我觉得自己受到了灵魂震颤和感染,所以,我给予再多的赞美之词她也是受之无愧的。
附竹露滴清响原诗
《西藏,我一眼到底的浮生》(组诗)
●《夜饮》
晚九点天光尚亮,时间被忽略
名叫雪的茶馆是个山洞
我旁边的男子抽的是来自缅甸的雪茄
安静地望了我,及我白衣下的虔诚
眼神像极下午偶遇的格鲁派喇嘛
我的淡定,洞口的那阵晚风
回旋酥油茶的咸
这个山洞的顶部有树,鸟群都已飞过
那些倦怠的羽毛,仿佛多年前
曾祖母的小脚踏在田埂,拍一下,暗一下
而此地宜种青稞
牦牛干净有不可言说之美
有异乡灵魂可以瞑目的鲜活
音乐低郁,我坐在木椅子上,看到五月最后一天
两个白色影子黑暗中的颤栗
看阳光吞下月亮,看一棵草被一棵更低的草灼伤
在第三杯里,沉了下去
●《虚空》
白云飘过,那么低,尤如我的哀伤
桑烟清淡晃若前世,格桑花悄悄地发了
但除去悄悄一定还有什么,探出头来
石头温凉,我应该选择跪着的姿态
看菩提叶落。第二年,你会躺在我埋下佛珠的地方
暗自摇头继而温柔哭泣
而空气稀薄,不宜带心事和罪孽往返
关上手机,放下一切的重
关于河流的上游,太多的人忍而未提
自然的美多么易碎,法号如雷声隐隐而来
一滴露珠,亮到极度
一千座佛寺里的长号,悠悠响起
是夜,流浪的人有归去的村庄和有关信仰的故事
素食慎行,再无邪念
●《关于一把藏刀》
刀柄上银饰漂亮,握在手也有一点重量
上刻着字:英吉沙祖力皮卡
我凝视着它,忽然感到血管里一个部位的移动
迅速起来,火焰上升到三千六百英尺
和那些卑微而羞涩的人,保持在一个高度
对命运所知甚少,剔除腐肉
沾着血,征兆不祥。昨日我应烧香
他在北方,着黑衣、合手掌
那些细碎的牙齿忐忑不安
想到在水底安宁的日子
人间很远
安检口,中矢的鹰
我们彼此放生吧:嗡嘛呢叭咪吽
●《撒噶达瓦节》
林廓路上,贫瘠的心事刚好与乞讨的人融合
发现并拯救苦难,六字真经迎面扑来
我听觉柔软,嗅觉柔软
桑烟袅袅,跟随着信徒走一路念一路
顺时针的看,周围的山夜里长高了一尺
昨夜,我熟睡之时,他们盛上青稞酒
点上酥油灯,赎回拉姆的肉身
冷杉很美,染上高原红的女人有点刺眼
一群白的豹子,红的豹子
比那些淡粉、淡紫的花更野性一点
占据雪山,向阳的山坡或者体内的翅膀
他们敲一声鼓,就有一段好闻的香
一个小女孩,穿得很烂
我在她的手心,放下慈悲的秘密
此前三十年,离开天堂坠入尘世
那时没有夜晚,月亮刚生在榕树枝上
我发如乱草,而心如止水
●《清诵》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达瓦拉姆,来时没有折花
焦灼的废墟之上,荆棘、骨骸永不泯灭
一群红衣喇嘛在黄昏与我擦肩而过
眉头有露水,透视我腰间之索
远处,索朗旺姆的歌声汩汩流动
让我看见草原低浅,骨架透明,风无处藏身
拾牛粪的老阿妈弯下腰去,缓缓被泪击中
牦牛、羚羊、野驴;火、镰刀、渔网
重新排序,人类未免惴惴不安
倒下,匍匐如僧侣
舔大地绽开的伤口,一群灰鸽子
咕咕“施主,今日晨诵、午读、暮省
三万六千遍可见莲花……”
佛音清澈,马匹归来,一时人间大好
那么多红果子
一眼星空,一眼活佛
●《关于一把藏刀后续》
鳄鱼的眼泪说:你知道英吉沙在什么地方
祖力皮卡是品牌,恍惚中看见得意的笑
我在新疆买过五把以上的刀
就是说你在西藏买了一把新疆刀
证明你的旅游知识不丰富,准备极不充分
应该去前一个月每天跑步1500米
增强肺活量,带上红景天……
深夜烧到近昏迷的时候,我只摸到藏族人用的毛毯
比无边的寂寞还软,离一滴水的距离
绝对值大于三千公里
一个敢于独行西藏的女诗人
在鳄鱼的眼睛里比绝望还美
而那些眼泪,怎么听都似花开的声音
一个诗人死了,尤如一把钟情的刀遗落在
世界的高处
点缀过她的短句,多少有点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