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罅隙里的凝视

茈言无声 杂文 影视书评 2012-03-18 20:05 责任编辑:诉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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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对叶锦添其人和作品进行了细致而独到的解读,让我们进一步认识了那个“悄悄捕捉抽象的美”、“喜欢晚上一个人穿起大衣,在黑暗的夜晚走路”的叶锦添。欣赏!

叶锦添说:“摄影是通向内在的一些无形的门槛,无形遮掩个人内在的欲望与人性的限制;摄影并不是一种创作,而是一种洞见,同时出现在外在与内在的景域。现在我喜欢与拥抱自己的劣作,是因为我正重新拥抱我的人生,不管是灰暗还是光明,一切都在一个“看见者”的眼中重现它包容了我的一切感受。”

他,一个爱穿黑与白衬衫,头戴一顶棒球帽,脸上挂着腼腆微笑男子,习惯穿梭在同时可能有多部电影拍摄的香港摄影棚内,悄悄捕捉抽象的美。他觉得拍摄人物总带有一种框架式的坚硬和冷漠,虽是如此,但他拍摄的作品里,那些人物却都带有自己独特的关照。比如,在《胭脂扣》的拍摄镜外,梅艳芳凝视镜中的自己,左手抚眉,翘起的兰花指里藏满女性的阴柔美;而另一面镜子里张国荣印象式的侧颜带着坚毅的力量,他直视前方,仿若穿透了介质的阻隔注视着生命的本质。旁边一个慵懒肥胖的女人,倚坐在椅子里,一脸的不屑与茫然,是回归人性原始的本真。两相对照,形成了鲜明的比较。《阿婴》之王祖贤,一身白色古典戏服,以巾帕拭汗,形态温婉如九天玄女;而林嘉欣,一身白点点缀的红色长裙,带着妖冶的野性与魅惑。《卧虎藏龙》之章子怡,则带着静肃的美。

叶锦添似乎很喜欢巴黎的夜景,《流白》这部摄影集里,夜巴黎占了很大篇幅。1987年的巴黎,老式的住房发出锈迹的气息,玻璃窗后一个静立思考的女人,屋檐上垂挂下来的藤蔓带着枯萎的焦灼和颓败,一面立着的长体镜子带着破碎的纹理,整幅画带着冷漠和冷寂,似是要我们观望什么,用一种敬畏的态度,和一颗颤栗的心。

而2001年的巴黎,带有更多流离的情愫。夜里,看不见建筑的轮廓,密集的灯火,成为唯一的点缀。三分之二的篇幅在黑暗的笼罩下,一棵枝虬杂乱伸展的树,被无形放大,仿佛这静谧时空里的侵略者,抑或守候者。另两张则是日落时分的巴黎。一张布满昏黄的底色,模糊的圆顶建筑,道路也是昏黄,这就将珍格格世界分成平行的三段,黄黑黄,层次分明,带着割裂却消融的美;另一张则趋于缓和,一行延伸开去的树丛,各有姿态,在暗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示着惊人的美。一束绿色的光穿透枝干投射下来,便顿使这撕夜生出诡异的气氛了。

《流白》虽然收录的是他16年来的作品,但是,时间却主要集中在1989年和2001年。他行走世界各处,寻找生命里停留的驿站。1989年的纽约,旋转的黑色高层建筑上,偶有几扇窗户透出炽白的光,仿若一张纸上破空的洞,灰暗的天空里装满了冷峻。而同一时期的香港,则是倾斜的米灰色高层建筑,每扇窗户上都挂满了晾晒的衣物,密密麻麻,像攀爬的蚂蚁开着群众会议。灰绿色的天空下整个城市带着时代的匆忙和繁华。

叶锦添的2001年似乎驻足了太多的城市。阿维尼翁长长的拱形走道延伸向黑色的不知名的前方。每一个拱顶都悬挂着一只六角棱形花灯,有着东方沉敛的优雅。拱形及顶的窗投射进蓝色的光,给人一种迷失的错乱,虽恐慌却不惧怕和急于奔走,反倒有种引你沉沦的力量。西班牙泛着白光的街灯仿佛饱满丰润的蒲公英,藏着柔和的深情,与紧闭的门扉自成一种比照。澎湖则充满了原始图腾的神圣,树根上、墙壁上刻满鬼火、扭曲的面孔和字符,承载着神祗,彰显着一个时代的烙印。而川藏高原苍茫的草原,吃草的牦牛,挎着鞍的马匹,穿戴繁复的女人,天光大开的苍穹,白色的帐篷,升起的炊烟,无不透露着深邃细腻的生活色彩,这是一种对存在的礼赞。马德里,却是唯一一幅带上了刺眼红色的照片,是汽车尾灯给了这个城市热情的赠与。

每一幅照片充斥着行走的灵动,所以有些细节清晰深刻,而有些,则藏匿在模糊的视野下。叶锦添喜欢晚上一个人穿起大衣,在黑暗的夜晚走路,从南到北,胸口挂着相机,探索不断出现的奇异景物。这时候他真切的感受到横直线的黑、白、灰之间,到处流露出疲惫的眼神。以《夜巴黎》闻名的匈牙利摄影家布拉塞也是一个在黑夜舞动的精灵。他习惯叼着香烟,站在一架由三脚架竖起的照相机边悠然踱步,将夜色朦胧的巴黎街景吸入自己的照相机里。布拉塞深知选择黑夜就是选择裸露,选择夜就意味着要将白昼所驱逐的那一部分现实与理想追回。我想,叶锦添的思维里,亦存在着这样一种疯狂的追逐吧!

所以,他才会《白天没入黑夜》一文中这样陈述,Lifeflowsslowlywithwounds,tryingvainlyfopreservesomefeeblewarmth。(生命漫长地移动着创伤,虚妄地裸藏着微弱的温热。)

作为一个时空罅隙里的凝望者,叶锦添禀执了太多的热情,他把镜头里的虚妄世界当做了自己存在的真实世界,并进行着一场生命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