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有来生

正月初七，是“人日”，这一天，人人都过生日，我们聚在老人身边过节。

晚饭后，乘车返回，刚进家门，电话铃响。

电话，是她丈夫打来的。

得知，过年前（1月19日），她所在的单位，召开年终大会，会上她要讲话，可是，向来守时的她，却迟迟不见来，秘书到处找，后来才发现她已斜倒在自己办公室桌边，立即拔通了120送到医院，诊断为颅内血管瘤破裂，压迫大脑的生命中枢，病情危殆，回天乏术，不幸于1月26日辞世。

噩耗传来，我的两个女儿当场失声痛苦，大女儿说怪不得今年过年没接到白阿姨的电话（每年都是她主动打电话拜年和亲自上门搬家一样的送年货），小女儿也说前几天给白阿姨发了短信没有回音。

印象中，还是兔年春节时和她见过面，近来少有联系，曾暗想过是不是她变了，瞧不起我们了，很快又被我否认，因为，在几十年的交往中，她对我们这个没权和没钱的平民家庭，从来没另眼看，也没有所图，相反，一直特别关照，即使我们搬家后，两家离得有点远依然如此。她的热情，她的笑容，她的言语，她的胸怀，总是那么自然，那么阳光，那么大度，这些都不是装出来的，也没有必要对我们装什么。

原本打算，过年后约她见面的，没想到，她现在走了，真的走了，永远的走了。从此，又失去了一位真心对我们好的朋友。

当晚，小女儿在QQ空间默默地《写给白阿姨……》

连着几天，阿威和我，整夜辗转难眠，回想往事，心情沉重，悲痛不已。同时，我深感后悔，非常自责，为什么没有努力劝说，让她放弃继续工作，拉她一起去上老干大学，拉她一起去各地旅游，拉她一起来“艾力斯”健身，拉她一起去爬白云山、游荔枝湾、上“小蛮腰”、去“空中一号”、去踏香雪、去游海珠湖、白云湖…..广州有这么多新旧景点，有这么多好吃的地方，都值得去，都应该去，何止是叹荔枝，才不辞长作岭南人？可惜，一切都晚了，六十岁刚出头的她，没有来得及享受退休后的自在生活，没有抱过在异国出生的两个孙子，就突然的倒在工作岗位上了。

倘若有来生，她会怎样过？

倘若有来生，我又会怎样过？

有人主张“像一个将死者那样看待事物”，“把每天当做最后一天度过”，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和雅斯贝尔斯的《向死而在》，皆道出相同的生命之义。“向死”学说，如果是一盏智慧灯，能为夜茫茫的人世旅途照明么？她的过早离世，再次让我警醒和体悟，在生死之界面上，俯瞰生命全景和浮世万象，人生除了奋斗，除了成败，除了工作，还有许许多多的内容。到了晚年，不要再把自己鲜活的生命交给任何模式，应该换一种活法，去听从生命最本色最天然的召唤，做自己以为最重要最不能错过的事儿，哪怕是在追随梦想……

她走了，匆匆忙忙的走了，留给亲人和友人无尽的痛。我还活着，还有机会，还有希望。在此，悄悄地述说闷在心里的话，她肯定是听不到了，就看自己听不听得懂了。

此时，她正静静地躺在一个四周冰冰冷冷的地方，被动的等待着明天上午和亲友们告别，然后，再被推进火化炉……我和阿威会依时去银河园参加追悼会，最后，再看她一眼，再送她一程。

“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这是唐代高适为正月初七“人日节”写的诗句。

明年人日，后年人日，以后每一个人日，她都将在天堂过了……

脑子里反复在想着相同的问题：

倘若有来生，她应当如何度过呢？倘若有来生，我又应当如何度过呢？

不知道，这个问题，她生前有没有想过，而我现在来想，是否有意义？

写于2012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