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的黄泰

天　冷　了

天冷了。我穿上很厚的棉衣，依旧身子微微颤抖。我容易给人一种病弱之感，但我相信天真的冷了。这是我今年以来最激动的一件事。

夏一年长似一年。去年我在苦待中熬到了冬天。我知道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光的开始，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很长。我每天抚着它而过，算计夏将它吞噬的时刻。我觉到了生命轮回的痛苦。我不想过去和未来，单单注视着它的现在。

现在冬天又重新来了。我过节了。今天十一月八号，立冬。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大概可冷上四个月吧。以后还要冷下去，在这么个历史里，我可做个乐观者，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草全枯了，叶全掉了，马路冰冰冷。一个小男孩穿着棉大衣、棉鞋，戴着棉帽，手里拿着两片辣椒饼。他背着小书包高高兴兴地走在村庄小路上。一户人家在路口造饭，煤烟掺和着米饭的香味被萧瑟的风一吹，吹进他鼻子里。天色由灰转黑。

我的灵性在岁月中逐渐磨蚀。我已无了悲哀。有一次练操的空间，我坐在草地上，手触着这些枯萎的生命，感到了莫大的慰藉。冬天是属于个人的世界。应该有那么一天我在冬天复活。小河边有一条纸船，妹妹说在那烟雾迷蒙的地方是外婆家。

冬天不要下雪就这样冷下去。冷到干枯的意境全出，就是一个好世界。怕什么？告诉你我不怕什么。最冷的时候是风刮在脸上、手上，痛到心里。还有一种冷没有丝毫风，寒气却全到骨子里去了。我胃痛。不要紧，只要冷下去。

两三年时间就可以把一个孩子折磨成老头。我很颓废吗？我堕落了吗？我不接受你的任何评价，我在寒冬独行企图远离你的视线。冬天带给了我希望，我的希望就是那满地的枯叶。

寒夜中传来的乐声。一个卖米酒的老人正从楼下走过。我听过十几年了，每次听到的都是一小段，我第一次听就觉着熟悉，以后再听都有一种怅然。但我始终不知它的名字。这一次已有几年没听见了。我躺在地上，双手摸着墙壁，它走进了梦里。

如果此时停了电，那该多有意思。我丢下笔，欢呼着跑出教室，穿过长廊一直往楼梯下跑，不知撞到了多少人，或许还有师长，然而彼此都看不见，只有欢呼声在冷夜中让人感到丝丝暖意。

今天立冬，冷的天气刚刚开始，以后的日子会更冷，围着炉火的日子也在等着我，我只去想着这些，真是幸福。

冬　天　的　绝　望

冬天的灵魂是绝望的。我在这个季节发现了美。白天下过雨，夜晚走在寂静地马路上，路灯比黄昏还美。凌晨几点了？我不看表，我有狂喜。我要奔跳，并且纵声歌唱，属于我的歌。冷。雨后的风吹进心里，我的绝望空前活跃。坐在湿漉漉的路边，一片片将仅存的绿叶剥下，塞进口中，吃着我想起了很小的事。路边一堆火，死婴裹在破布里，投进去。冬夜的风是个鬼，我站在阳台上死劲往路上望，终于看着一个行人，舒服。

我生于秋天死于冬天。冬天死掉，我祈祷。冬天死的人是可以复活的。一个人坐在大教室里，在漆黑中写作。空气弥漫了恐惧，我几乎要挨命往外跑，向着茫茫黑夜呼救。我倾听虚空的黑暗中幽灵的交谈。这很像小时侯躺在床上，耳朵贴着枕头，听火车轰隆隆从下面穿过。

从桥下走过，被一辆灵车挡住。它穿着黑色的布衣，上面一些白字，“流芳百世”之类。我不敢从这走了，绕远路。二000年在一条长巷里我见到了最大的月亮，报上说要再过几十年才能重现。

冬天我死了。拥有冬天是死人最大的享受。一个死人和一个季节消融，他得到了一个世界。我选择冷死，不带丝毫留恋弃离此界，于彼界沉浸于绝望和恐惧的极痛快中。

冬　夜　的　好　事

天很冷。我已睡下，我一直处于模糊的状态。我不想睁开眼，让大脑做着半醒的梦，杂乱无序。我感到两颊发热，耳朵在发烧。我终于睁开了眼，望着十五瓦的灯泡泛散着幽微的光。我觉得眼前有一页巨大而黄旧的书。我的右眼跳得厉害，已经有几天了。妈妈说右眼跳是好事。我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觉着了喜悦的来临。

我的预感是很灵的。这不，门被推开了。我听到很多纯稚的声音唤着我的乳名。我精神从来没这么好，立刻爬起来，屋里非常暖和。这些小家伙，六七年未见面，一点都没变。先是米老鼠国王蹦到床上向我问好，然后长个子宰相、蟋蟀将军、小白兔公主和玩具王国所有伙伴全跳上来，或站或坐，把我保护得完完严严。我笑了，我现在已是大男子汉，你们倒还把我当小孩呢。嘻，装什么大人，你这一辈子也成不了大人，你永远是个小孩子。我激动得了不得，浑身发起抖来。来来来，快帮他把被子捂好，要不明天感冒了，塞了鼻子，还天天流鼻涕，难看死了。不会的，你们穿这么少，不冷么？你好像得了健忘症，以前我们天天在一块玩，什么时候怕过冷呢？玩具是不怕冷的。真好，我呜呜地哭了。哦，别哭，别哭，还跟小时候一点都没变。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流过泪，真的。小孩子撒谎是很有意思的。两三年时间就可以把一个孩子折磨成老头，我总是不自觉地说这句话。米老鼠，我读五年级时在那个垃圾堆拾到你，你的左手就不好，也不知现在怎样了？这间屋子现在是全世界最好的　地方。

我们又来做游戏吧。先编一个故事，然后像以前那样聚精会神地演，我不管当什么角色，都特别开心。你是那么贪玩，玩得连作业也忘记做，结果天天挨老师批评。现在不会了，我读大学了，今天老师也没布置作业，没事的，我们游戏吧。不过还是不行，这我知道。那我们就撒谎，把自己蒙住：世界末日今晚就要来喽。这样我们就可以最开心地玩了。

冬　天　的　生　命

冬天的生命凋零浮华，显出本真。一个人彳亍于废弃的老屋构成的小巷，小巷足够长，他一直走下去，走到忘却寒冷和夜的将临。他看到无数湮没的他从遥远的对面走来。他们就这样相向而行，脚下无限延伸的尘土。

我问他缘何活着。因我要见冬天，我是冬天来的。然而冬天已经来了，亦将过去，缘何还要活着。但我并未活，我已死去。我有生命，因我已死去。死者才有冬天。死了多好呵，我如此羡慕。你终有一死，此是命数。我欣喜若狂。

我走在最繁华的大街，插上耳塞，听磁带寂寞的远行。一个老妪端着空荡的碗行乞。一场大地震发生了，所有的人都死去，我从废墟里爬出，爬到最高的“山”上，向着天空吹起幼儿的口哨，黄昏的欢快的哨声传遍每一个角落。

相信轮回么？我本不相信，但不防说信吧。来世的我已经来了，前世的我还没有去。我坐在午后的院子里晒太阳，迷糊中梦见一条溪流，觉着特别熟切，仿佛有一段很长的故事。

像　黑　夜　一　样　死　去

我与你置身于无边的黑夜的郊外。我们牵着手茫无目的往前走。跟你说吧，我们永远也走不出去，我们会死在这里。我们对此地毫无所知，这无限黑暗的四周大大小小的阴影除了山和树还有石头，就再也不知道了。或许会有人家，几世以前的人家。无论我们如何呼号，回应的也仅有空旷。冬天快到最冷了，你的手像冰一样。我记不起你的面容甚至姓名，两颗心全靠两只手维持。我觉得从未有过的舒服。我外婆家也是在乡下，一到晚上也是这么黑，看不见也听不见，一样黑的地方很不一样。有时我一直走下去，虽有点坎坷，可不要紧。若你不小心走进河里，那就结束了。我喜欢听狗吠，我知道是谁家养的狗，听它的叫声我就能判断它离我有多远。过了今夜一切都要完。我好小的时候特别怕夜。我心里有鬼，生来就有。爸爸妈妈都出去了，我一个人睡在床上，把头蒙起来，可还是听到了很多骇怕的声音。每到夜晚我就盼望死。人心是歹毒的，只有在黑暗中说话才有意思。快了，快了，你想想，现在就我们俩活着，我觉着是到了外婆家，但我明白绝不可能。这应该是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但梦里一定来过。有一个梦从小到大做了好多遍，还有很多梦，都是在一个地方做的。我住在一间木屋子里，有一天回来后，里面出现了一个疯女人，追着我打。我挨命往外跑，后来就到了一个堆满煤炭的巷子里，地也是湿湿的。许多恐怖的哭声从墙壁传出，天越来越暗，但就是不黑下去。有一条河，河岸太窄了。我摔下去，掉进一个山谷里，瞬间感到特别安静舒服。我跟你说了，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出去。我们一直往前走，可实质是寸步未移。这样最好。就说我们死了吧，那我们就真的死了。你跟我是不是要一直走下去。我跟你说是。这是一段很长的路，我还有很多故事讲给你听，你也有很多故事讲给我听，虽然都是一样的故事，都听过许多遍。我们就觉得是走在外婆的村子里，有一天看见全村的灯都亮了，那我们就得救了。我们现在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一个人，尽管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但我们真正相信全村的灯都会亮起来。

冷　夜　蜡　烛

我坐在小屋里看书。除了一张桌子还有一张床。灯很白，我不断打呵欠。我在灯光中化散。一个美好的梦就从停电开始。窗外的世界消逝在黑茫茫中。我看了看周遭，我已分不出方向，一瞬间我想起了许多遗忘的事。我点起一支蜡烛，我看到了黑夜。我大口大口喘气，然后拉开门，在操场上跑了三圈。我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支蜡烛。现在我是一个少年了。妈妈坐在旁边打毛衣，陪我看书。我说不用了，这么晚了，你先睡吧。妈妈说不要紧，她也不想睡，想再打会儿毛衣。她知道我怕一个人呆着。我会听到很多恐怖的声音。我的终生不愈的疾病。我注定了受尽一生的折磨。我觉得我生来仅仅是为了听世界的呻吟。你全完了，全完了。我说我不冷，再说我也有几件毛衣，就不要这么着急了。不行，那几件太薄了，今年冬天会特别冷，不穿厚厚的毛衣会冷死的。我说冬天就快过完了，哪里会有那么冷。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冷的日子还在后面呢。你的手心怎么这么多汗呢？我不晓得，反正从小就是这样，特别是到了冬天汗就出得越多。你不要捏着拳头睡觉，以后手会长得很难看的。松开手睡觉胆子也会大。不要来电就好，时间凝固了，永远就是这个样子。现在就是永远。我巴不得总是晚上，不要天亮。我害怕睡着。人活着只有睡觉才好。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然后到了白天。好了，好了，告诉你一个特好的消息，我们永远活在这个晚上。一辈子就这样过去，再也不会走出去。其实很快很快的。我编个故事给你听，我可以一直编下去，直到该结束的时候。唉。不要叹气了。我再也不叹气了。我也不担心蜡烛会点完，一支蜡烛是可以点很久很久的。那么我们就真的过上好日子了。我说错了，这不是一个梦，绝不是。我是一个小孩子，妈妈带着我睡。妈妈说今晚我给你讲个故事。妈妈讲的故事很简单，我闭上眼睛，趁故事讲完前睡着。

冬　天　的　梦

他翻出她的相片。他对他说：你是我的一个梦，唯一的梦。

她是他的仇人，但他不是。有一次她唤他，他看到她眼里有一种东西，他差点复活。他和这个世界上其他的少数人一样，已死去的或还未出生的，钉在时空的坐标的特殊一点。

我必然与你疏绝。你属于白天，我属于黑夜。白天多么可耻，一切生命都成了僵尸。一个如此美丽的姑娘也厄运难逃。我独行于无边的黑夜。对于所有黑夜中的灵魂，都同样孤单。这是一个只有一个人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世界。哈!唉!我怜惜你，但白天并无一人，我有一个梦，因你的存在我自甘于黑夜。

无限长的路途我独自远行。我知道前方困难重重，但我认定你是我的仇人。当黑夜一旦走尽，我的复仇也就大成，白天也就死去。那时候我要认真看着你的眼睛。

一　个　人　的　神（后记）

我的神乃是我一个人的神。我从未亲见我的神，但我一直感应着。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这一生离不开写作。写作是与神的交流，是向神的世界的行进。当我在神的世界时，我就是我的神。有一天我说我要去人间走一遭。神说这很好，苦难使神崇高。我忘了我的神，但他没有忘却我，我也没有真正忘记他。我在四岁那年就明白了一切。一个萧条的黄昏我看见了病倒的太阳。内心长久的隐约的痛顿时发作，我疼得满地翻滚，但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激动，我和神拥抱了。从此我知道我看见的东西是跟别人不一样的。我能看到每一个生命的灵魂。我的痛苦与日俱增，我无法言说。我疯了。人人都说我疯了。我这一生虽然像在神的世界时预言的一样，无限艰难，在无法忍受中忍受，但我更有极大的骄傲——我的神。

我终于感受了人世的残酷与黑暗以及巨大的悲剧和摧残，我成了最大的不幸者。于是我就写作。我的写作是个人乃至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事情，它是给每个人寻找自己的神，是让这个世界变成我的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