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爱好到志向

一个人在青少年时期，会有许多事情诱惑他，这些事情体现为欲望、嗜好或爱好。对于这些东西，一个人总是积极主动地努力去干的，因为它们总是具有吸引力；所以对不良嗜好的戒绝是很不容易的。

吃、喝、嫖、赌、抽，这些是嗜好，不是爱好；音乐、美术、书法、收藏、写作，这些才是爱好。两者在感性上几乎是相同的，都能带来愉悦，都能引起兴趣；区别在于理性上的好处与坏处。而欲望是人人必需的本能性的需要或者并非人人必需的贪婪性的愿望。从嗜好里面，可以看到“人人必需的本能性的需要”和不良刺激引起的上瘾；从爱好里，可以看到“并非人人必需的贪婪性的愿望”。更重要的是，嗜好一般不需什么努力就能获得愉悦，爱好有时需付出努力才能获得愉悦。

既然爱好与嗜好有这样的区别，那么到了中老年以后，应当是有爱好的人多于有嗜好的人吧？实际上并不尽然。这除了不明了爱好与嗜好的区别，另一方面是因为习惯和风气的作用，能驾驭习惯和抗拒风气的人是没有几个的。

有的人，也许他的爱好比职业更能体现他的人生价值。宋徽宗、李后主都是这样的人。而嗜好使他无德有罪的那些人就只有负面的人生价值了。所以，对有的人，爱好比职业重要；而对另外的人，嗜好会毁了他的一生。

弃绝嗜好吧，满足欲望不需要到这种程度。发展爱好吧，爱好进而延伸，就是专业或职业；即使一个人的爱好与职业或专业是两码事，这个爱好对他也是好事情。爱好、职业或专业都能满足我们的愿望，也能间接满足我们的欲望。

一个人在青少年时期，会有幻想、梦想、理想、成就欲和志向。这些词，我们在运用时一般不严格区分；我却认为有必要严格区分。它们都与实际不相切合，它们都是一种愿望，和欲望相关。最不切合实际的是幻想，意愿最不强烈的也是幻想。比较而言，最切合实际的是志向，意愿最强烈的也是志向。最理性的是理想，最不理性的是幻想。

它们产生的源头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是欲望、愿望或功利，一方面是光荣、虚荣或耻辱。一个人对于将来的想法，它的源头可能是多样的；而且，在发展过程中，它可能会发生变化，所以我们应当看它的主要方面。

幻想能在心理上满足我们的欲望或愿望，但不会产生类似光荣或虚荣的自豪或自傲以及成就感，敏感的人却会产生相反的自卑感、耻辱感、罪恶感。阿Q幻想自己参加了革命，产生了暂时的自傲，但很快就回到了同以前一样的心理状态。

梦想有两种，一种是因虚荣而产生的。那些名气、地位、权力，甚至潇洒漂亮的形象，引发了青少年的虚荣和梦想。为了名利而写作，这就是出自虚荣的梦想。有的梦想往往是出自想改变某种状况，即出自愿望或社会功利。看到某个阶级的生存状态悲惨，于是出现了革命家；看到人们还没有电灯，于是出现了爱迪生；看到人们还不能广泛使用电脑，于是出现了彼尔•盖茨。当他们实现他们的志向时，他们就建立了光荣。

有的人的梦想是为了雪洗耻辱。如何雪洗？还是要建立光荣或满足虚荣。

梦想的意愿特别强烈和持久，就成了志向。这样的意愿如何加强？只能是长期的自我暗示或类似的心理活动。

如刘备“胸有大志”，从他后来的作为看，他的志向实际就是由出自虚荣的梦想加强意愿而来的。“给我二十年，我还你一个新的俄罗斯”，这显然要将俄罗斯以旧换新，这是志向。但将个人志向加于一个国家，我觉着不合适；人民更需要尊敬。

而理想这个词，它的意思有的时候是梦想，有的时候是志向；或者可以这样说：理想是在一生中没有实现可能的志向。而志向是在一生中有实现可能的。

每个人都喜欢有那种成就感，对于成就的渴望、梦想或幻想也是好多人都有的。成就感是已有的；成就欲是还未有的，将来的。虽然是“欲”，但它是那种“并非人人必需的贪婪性的愿望”。想做出改变某种状况的成就，自己获得那种人生成就感，主要不是想炫耀于他人，这应当是光荣；如果仅仅是获得某种出人头地的职位或耀人的名誉光环，享受高薪，享受玩弄他人命运和尊严的权欲，而主要不是对这个社会或他人做出建设性的改变，那么，这不是成就，也不是光荣，还是虚荣。所以成就欲的重点在光荣和自我人生满足。成就欲加强意愿，同样是志向。比起出自虚荣的梦想来，这样的志向更有利于人格的自我完善。

成就欲是来自爱好，还是来自职业或专业？这倒是次要的问题了。但总是来自这些，而绝不是来自嗜好。爱好有了成就，也就成了专业。一个成就欲强的人，即一个有志向的人，当职业或专业无法使他做出成就时，他就会转向爱好；而此时的职业或专业，仅仅是养家活口的途径。可见，在人生中，爱好与职业或专业有同等重要的意义（这与前面的结论相似）。在人生中，爱好、职业或专业是手段，志向是目的；或者说，爱好、职业或专业是过程，志向是目标。

而一个人到了中年、老年以后，还会有幻想、梦想、理想、成就欲、志向这些东西吗？际遇不同，可能千差万别。

如果一个人爱好、职业或专业的目的就是为了实现他的成就欲和志向，应当是一件好的事情，这对于个人和社会，都应当具有最大意义；如果只是出自虚荣的梦想和志向，恐怕就不是好事情。这里面关键是光荣和虚荣的区别，或者说是自我人生满足或炫耀于人的区别——这也是不同源头产生的志向的关键区别。

可是，一个人爱好、职业或专业的目的是成就欲还是出自虚荣的梦想，这是他个人的权利，别人无法干涉。能干涉的只是制度和“文化”了。袁世凯职业的目的无疑是皇帝，是虚荣，谁能干涉他呢？连清朝皇帝也无力了。可是看不见的“文化”环境变了，已经不是封建社会的“文化”了。这种“文化”比制度的力量更大。

野心家无视“文化”的力量；对于制度，他总能找出漏洞。他为了自己的虚荣和梦想，不惜对社会造成破坏——即实质上的犯罪，然而在罪行暴露之前社会还在歌颂和趋附他。所以说，为虚荣和梦想而奋斗的人是社会的破坏力量，而只有为了成就欲而奋斗的人才是社会的建设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