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空气
作者的文字功底较为深厚,写出了一个读书人的追求,而这个追求在当今社会,竟然有些“很难说”了。文章最后,笔触轻轻一点,对时弊进行针砭,不仅学术风气不佳,社会风气亦然啊。
这个题目,我引自张中行先生的,他是为母校北大校庆写的。对于北大,我岂敢望其尊颜贵容?只是因为仰慕名校的文化风气及大师们的绝才,愿意沐浴其风,领教其诲,受其感化,求得顿悟,以启愚智。时过多年,虽进入了燕园红楼,末名湖畔,仅作为一名旅行者的角色,匆匆游过,一切感触化作斜阳下的缕缕霞烟。那浓郁的学术风韵是否依旧?无暇去作深深的体会,终是憾事。中学的同窗好友王刘二位同时进入北大,一个是数学系,一个是语言系。荏苒二十五年,全是离别重逢的愁喜,对于各自的进展提及很少。自己努力不够,报考时选择了有管理系的几所院校,录取的结果是位于雾都的二流本科。混了四年,勉强通过。唯一值得回味的是多看了几年闲书。管理课程本来较轻,脑里空空如也,装进了一些有用无用的东西,期望有朝一日,提起笔来能胡诌几句,不至于让人觉得白混了。
北大自有名校的声望。蔡元培先生提倡的“学术自由,兼蓄并容”思想,不仅仅针对学术领域,而是地道的“以人为本”。胡适,熊十力,顾颉刚,周作人,朱光潜,孟森,傅斯年,俞平伯,刘半农等等,无不各执牛耳,各领风骚。天下学子均以入北大为终生殊荣,展开人生的研究去向,获得了不菲的硕果。学有所成,当然是众望所归,而社会的熔炉正是对所学的藏否。用与不用,是世态的风气所定。学是一回事,生存又是另一回事。好在母校的藏书不少,暂解脑海之渴。那个年代,风气以武侠传奇类大行,人们的视野好像集中在堂吉诃德似的幻觉之中。武侠三巨头金庸,梁羽生,古龙的作品,我几乎遍读,神乎愰乎,终觉得没有进一步思考的价值,却浪费了不少的时间。一次洗澡,同学杰直视了我好半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三追问,他说我的额头宽大,有点哲学家的形象。瞎掰,我回答道。回想起来,现在还觉得好笑。哲学,本是枯燥乏味的深奥领域,造就的往往被一般人认为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呆子。前庭饱满,照古人的相术来看是聪明之相。(相面,可算一种古老的职业,不容小觑它的生命力,今日仍有立足之地,且收入不错。)自己即不聪,也不明,一介普通人耳。
书读多了,就形成了大杂烩,味道长久的却占了少数。当时想,条件许可,不免产生搞点学术上的探求。从古希腊的先哲直指近代的罗素,从先秦的诸子到“五四”时期的思潮,拜读不少,真不知哪方面适合自己。这里涉及到信(信仰)的问题,顺便旁拉几句。什么值得信,什么不值得信,从来没有弄懂,也许是不求甚解的缘故。信,就有兴趣,想作进一步的寻根问底。不信,转眼就当馍饭吃了,过后一干二净。人,首先要生存,起码的物资条件还是要具备。到头算总帐的时候,心里不免嘀咕,该悟出点什么,以示晚辈或后人。明朝王阳明的龙场悟道,是否超越生命的自我,只有后来者的分析断言。
学术上的探索,我没有从师,完全是盲人骑瞎马,乱撞一气。不学无术,可世间的“术”许多不是无师自通的么?自己学而无术,真是愧谈学术了。明知学术的海深面广,却犯了广而不深的疾病,至今没有明确的方向,是到重新审视自己的时候了。回到中西的杂览,历史,哲学是其主流。诗圣曾言“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有没有万卷,不敢打保票,下笔的神却不知身藏何处,写出的东西能不能拿出来,只有慢慢地修正了。没能踏入学术的门槛,只在门外徘徊。干了实业,一年三百六十五,忙的是客户订单,生产计划,资金周转,何时到头?别人解忧有杜康,自己解忧觉得还是书香好。清明温润的学术空气,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奢侈品”,若有缘享用,真不虚此生。
读书明理,知行求同,本是读书人的追求,原旨是想确立一点自身价值的取向,为谋有所为而有所不为。走着走着,发现谋生并不容易。踏入企业(当时尚属国企),栖身立命,发现环境与理想即刻起了冲突。同来的十二位,不到五年已离职大半,尔今混得人模人样。自己呢?肚子勉强填饱,难以释怀的仍是学术的求进。同道者廖廖,独守书斋,或钟情山水,作何思考,只有天知地知己知。一次,应市文联,书法协会,诗词协会之邀,便厚了脸皮硬了头皮,翻出几篇不能算作作品的作品,参加了聚会。会上,一老者发言,现在我们搞这些有什么用呢?众默然。面对环境的巨变,又想起了打铁的嵇康,卓而不群,活得逍遥自在。可是你活得逍遥自在,便有人不高兴了,罗织罪名,欲置你于死地而后快,现在再也听不到《广陵散》的绝韵。
尔今躬身反省,一路走来,主动也罢,被动也罢,总归要走下去的。天天叫喊高度一致,导向一同,自由空气难以呼及,于是新新八股应时而生。千篇一调,万篇一词,颂扬一片大好,数据频频罗列。当然数字化时代离不开数据,数据有时充满迷人的诱惑。比如,某某地王标价百亿,某某贪官敛财数亿,某某明星陪睡数万,某某职员月薪数千。GDP,CPI,天天讲,月月报,入耳生茧。大一统,好么?很难说。人如其面,表里难一。“帝力之大,而吾力之微。”仅有寒士的牢骚而已而已。打住,又想起“文字狱”,“文革风”,赶快转向,给客户打个电话,看看货款何时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