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棺岂能论定

在倨傲不禁的“苹果之父”乔布斯自感去日无多时，曾数次邀请美国《时代周刊》前总编艾萨克森为其立传，而遭屡次拒绝。当然，最终，艾萨克森还是为乔布斯写了传记。但素来狷狂的乔布斯却说：“我还不想读它，因为我不想被气疯。”我看到这则消息，不免想：艾萨克森对个人历史的审慎态度令人敬佩，乔布斯在没有走到生命终点时，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有可能，也许还夹带有种种顾忌，不好下结论。同时乔布斯对自己的传记“不敢”读，充分展示他“倔强自由，傲岸不羁，我行我素”个性的同时，乔布斯也许不敢面对书中的另一个自己，因受各种客观因素以及艾萨克森主观意向的影响，书中论定也许绝非与乔布斯自己给自己的定位相同。不到“盖棺之时”不能定论，然“盖棺”就能论定吗？

这使我想起了“盖棺论定”这个古老的词语。“盖棺论定”最早出自《明史•刘大夏传》：“人生盖棺论定，一日未死，即一日忧责未已。”意为一个人功过是非，在死后作出论定，也可以引申为一件事物终结后，给其的定位评价。

韩愈遭贬时有一首《同冠峡》诗：“行矣且无然，盖棺事乃了。”是啊，人没死之前，确实不能轻易下结论。当今，在充满浮躁的社会里，认识一个人容易，但认准一个人却很难。今天的穷光蛋出去转一转，也许就成了富翁，而声名俱赫、家财万贯的“社会贤达”，也许明天就会无家可归，或郎当入狱；人们眼中的好姑娘会坠落，而丑小鸭有一天会变成金凤凰，印证着“一切都有可能”。同时人人或多或少总有一定的隐私，而这些隐私或秘密总要到死后也许才能真相大白。有人说人生如戏，也有人说人生如棋，但不管人生是戏还是棋，我们都要等到谢幕或棋局结束时才知道戏的优劣、棋的输赢。然而区别在于再聪明的人都不能准确把握自己的人生之戏往哪里演，再高明的棋手也不能提前设计出与对手的步步棋着，确实不能给予准确的论定。

1976年6月15日，毛泽东说了一番“临终遗嘱”的话：“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八十多岁了，人老想着后事，中国有句古话‘盖棺论定’，我虽未盖棺，也快了，总可以定论吧。”在其逝世后，联合国总部以历史上罕见地快速当天就降半旗致哀，联大主席高度评价毛泽东是“我们时代最英雄的人物”，“他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进程”。美国总统福特认为“毛主席是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位巨人，他对历史的影响将远远超过中国的国界。”日本外相福田纠夫则用带有崇拜的口吻评价说：“无论对他做多么高的评价，都是不过分的”。可以说各国政要在吊唁时同中国给予毛泽东同志的悼词一样，都做出了极高的评价。然在举国悲痛后，在一九八二年，中共中央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了《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对毛泽东的功过是非作出了与悼词大相径庭的评价。指出：毛泽东的错误终究是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所犯的错误，就他的一生来看，他对中国革命的功绩远远大于他的过失。毛泽东为我们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和我国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建立了永远不可磨灭的功勋。历史的车轮又走了三十年，当时的评价根据当时的历史考量肯定是实事求是，恰如其分的，然若现在再给毛泽东同志进行评价定位，是否又会有不同之处？

唐朝大诗人白居易曾写过一首《放言》诗，“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这首诗流传很广，讲述了西汉末年的王莽，在没登上最高权力顶峰时，恪尽职守，谦恭俭让，克己不倦，礼贤下士，行为严谨检点，几为道德楷模。在灾年，将俸禄全部奉献，甚至将自己土地与住宅送与灾民，可谓爱民如子；因儿子杀农奴，而逼儿子自杀，可谓嫉恶如仇。取得了各级官员的信任，老百姓的一致好评和拥戴，在朝野素有威名，被尊称为“周公在世”。在汉哀帝驾崩之后掌握朝政大权，逼小皇帝子婴禅让称帝，建立“新朝”，在位15年，实际掌权20年之久。古代史学家以“正统”的观念，认为其是“咨尔贼臣，篡汉滔天，行骄夏癸，虐烈商辛。百王之极，究其奸昏”的“巨奸”。近两千年来，似乎已是历史铁案，但帝制结束后，王莽又被很多史学家誉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社会改革家”而得以肯定。

1955年，共和国授予时任云南省委第一书记、昆明军区政委的谢富治以大将军衔。谢富治后调至中央任公安部长兼北京军区第一政委，1968年为中央政治局唯一的候补委员。72年病逝后，天安门、新华门等均降半旗致哀，在其追悼大会上，悼词称其病逝是“我党我军的重大损失”。然到了1978年，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决定撤消《悼词》，开除其党藉，同时骨灰盒也被撤离八宝山革命公墓，揭下了覆盖的党旗。

亘古宇宙，蝼蚁鲋虫，世上一切万物，都有终结之时。帝王将相，一介布衣，都会有入土为安的一天。人的道德品行，所作所为，短时间内是看不透的，长时间也是拿不准的，不经过时间检验，不能匆忙下结论。而论定之难，不在于死人，而在于活着的人，不同时代，不同条件，不同人员，随着评判标准在不断更迗，结论也往往不同，有时则会截然相反。

历史会检验一切。活着的人不必思虑过多，“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逝去的人要学武则天，立块“无字碑”，“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难怪当奥巴马宣布伊拉克战争彻底结束，美国从伊拉克撤军时，也曾无奈地表示：“孰是孰非，留给后世评判。”

逝者如斯夫。

盖棺岂能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