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括有点儿“冤”
文字从历史方面证实了赵括的冤屈之处,同时也在里面展示出了作者扎实的史学功底。一个很有争议的人物,在作者的文字里面却很是清晰,文字的构造能力也甚为可嘉!
一
说起高平的历史文化,我们就不能不提到两点:一是羊头山炎帝文化,二是长平之战。高平作为炎帝故里,我们是深深引以为傲的;但长平之战我想大多数人是高兴不起来的。毕竟这场战争是惨烈的,是沉痛的,有着太多的血腥,有着太多的哀怨,那四十余万白骨裹挟着肃杀千年的悲凉,随着长平八面肆虐的野风飘荡开来,让人久久难以呼吸。
长平之战是我们沉重的历史,悲凉的过去,更是一种带血的资本;不消说,他在我们每一个长平儿女的心中都很重很重。历史穿越千年,当战场上的金戈铁马随着铮鸣的鼓角弹奏我们的神经,当四十万父兄的哭喊哀号随着落到头顶的黄土撞击我们的鼓膜,我们每一个人心里面都不好受。我们把手伸向天空、伸向黄土、伸向历史,想要抓住点什么,可是能抓到的实物真的是很少很少,我们看到的除了一堆堆的白骨还是一堆堆的白骨。我想,那些把血泼在长平大地的先人们,临死前应该是有过哀号与愤怒甚至反抗的,他们是铁血男儿,必有满腔的愤怒与无奈需要倾泻。如果他们低下头闭着眼无声地任凭黄土从双脚上升到脖子再到头顶,那我们也太过悲苦、太过悲凉、太过悲哀了!——不,不会是这样的!
每次外地的朋友们问起我有关长平之战的事情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是因为水平实在有限,二是因为情感上排斥。骨子里,我总觉得我们是战败方,——当然,这思想有些封建保守。我不愿把这种宏大的悲痛与人分享,更不愿把这种历史的苍白与人炫耀。在我的同学中,有一个是西安阎良的,有一个是太原小店的。我们兄弟相称,拌嘴度日,感情非常好。有一天我和西安的同学因为某个问题争执不下,吵吵得不亦乐乎。太原的同学开玩笑说:“你和人家斗嘴,你是对手吗?想当年人家在你们高平坑杀了你们四十万……”我知道他是开玩笑,但没忍住还是火了:“放屁,你以为杀的都是高平人?高平现在才多少人?50万!还不就是你们小店人赶过去送死的?!”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说的这叫什么话呀!那些死了的将士把血泼在了长平,把命扔在了长平,我却来了这么一句。他们在地下听见了岂不心寒?他们为了国家殒命沙场,我却说了一句这么没人性的话!但是我自己深深明白,他们在我心目中的份量是很重很重的,我同情、敬重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虽然他们无名无姓。他们是英雄,他们是烈士,他们被交织着埋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见证着战争的惨痛!
在这场战争中,有一个人年青人死得很早。他没有被白起活埋,也没有被秦军枭首,但却被历史活埋了两千年,被世人的唾沫淹没了两千年,头上还扣着一顶沉重的铁帽,上刻“纸上谈兵”。他叫赵括!
二
一直在为赵括叫屈。千百年来,人们把这个年青人骂得狗血喷头,骂得永世不得翻身,有许多人甚至把战争失败的全部责任推到了他身上。我也不例外,我也埋怨过、骂过这个古代的同龄人,像许多人一样!可是,后来我又可怜他,再后来,我甚至为他感到不平。
公元前262年开始的那场战争,赵国输了。毋庸置疑,赵括必须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战争毕竟是在他手里打输的。但战争的失败不只是一个人的责任,让这么一个年青人承担这么重的责任太过不公平。赵孝成王的昏庸、卖国的奸臣……不都是导致战败的因素吗?为什么大多数人把责任全部推在了赵括身上?!
其实,长平之战赵国的失败并不仅仅因为赵括指挥不当,而是有许许多多深层次和浅层次的原因的,如历史发展规律的必然等。正所谓“高树靡阴,独木不林”,一滴水它蹈不起滔天巨浪,一缕风它吹不动层层山林。在这里,我有以下几点看法。
首先,秦军兵锋正盛,实力较赵军为强。“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可以看出,开始之时连廉颇老将也是屡吃败仗的,被人家“数败”,直到“固壁不战”。要知道,这时候秦国的主将还不是白起,而是王龁。
其次,赵国举国上下早已掉入一个陷阱。赵括是这个陷阱的直接受害者。《史记•白起王翦列传》有记载:“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而赵国呢?“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在这里我想说三个人(伙)人:
一是受秦国“千金”的那个(些)赵国败类。秦国反间的成功,战争的失败,与此佞臣有着割不断的联系。试想,如果没有他(们)起的坏作用,撤不回廉颇,换不上赵括,起不了谣言,那么战争的结果就尚需再观。令人郁闷的是,这个刽子手在对着自己的几十万父老兄弟狠狠一刀捅了后就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中,杳无踪迹。长平之战这么一场重要的战争,现存的史料却是很少,应该是毁在秦火中了,而那奸臣就这样藏在史书的夹缝中,悠然自得地“死”着!
二是赵孝成王这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在封建社会,君主的作用是巨大的,其一言一行都关系着国家的兴衰,遑论是在战争时期了。更不要说还是在长平之战这么一场有着历史转折意义的战争上。赵括的母亲曾“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知子莫若母,可是我们的“王”呢?人家根本就不考虑,一句“母置之,吾已决矣”把老太太顶了回去。如果他有稍微有点睿智的头脑和知人的本领,能够听取赵母的意见,能够认清赵括当下的能力,能够认识到长平之战的重要性,又何至于此呢?再看人家秦昭襄王,早把长平之战看作一场绝对国家命运与前途的大仗来打,不但主持了反间计,在得知赵军无粮后还“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及粮食”《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差别至此,焉有不败之理!
三是那些光吃白饭,瞎了眼的文官和不敢请缨的武将。这些人,整天吃着优厚的俸禄,却畏畏缩缩,没有价值地活着。满朝文臣,竟没有一个人看出到这是人家定下的计策?满朝武将,竟没有一个敢于主动请缨为国卖命!他们躲在华居里抱着娇妻美妾,用着锦衣玉食,却让一个少年去冲锋陷阵。这副担子太过沉重,远不是赵括那稚嫩的双肩所能承受。赵国就那样把五十万大军托付给他,把有着太多意义的长平之战托付给他,把几乎整个国家的前途与命运托付给他;却不知道他尚需一点点锤炼,而眼前这股战争洪流太猛太烈,它淘不出废沙,只会连金子一起冲走。应该是有这么一种情形的,赵括兵败、秦军兵退后,所辈们出来了,一个、两个、三四个……直如鱼贯的老鼠,睿智地叽叽喳喳着“大王原本圣明,只不过偶被赵括小儿蒙蔽”之类的话语。
第三,秦国的综合国力十分强大。决定战争胜败最根本的因素是这个国家的综合国力,特别是经济实力。长平之战前,秦国和赵国都进行过变革,国力和军力都有增强。不过秦国进行的商鞅变法,提出了废井田、重农桑、奖军功、实行统一度量和郡县制等一整套求新求进的发展策略,是触及到政治、经济各方面的大变革;而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只局限在军事领域。战争相持过程中,赵国竟然沦落到向齐国借粮的地步。结果人家齐国还不答应,可见外交上也很不给力!
关于赵括,他在军事指挥上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他之所以会背上“纸上谈兵”的讽刺,千百年来为人所唾骂,还有一个血腥的原因。——那就是有四十万将士被人屠白起所坑杀。历史上有许多人打过大的败仗,但却有许多人没有招到像他那样重的骂名,旁观者大多会说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了事。但赵括有点儿背,他输不是点儿背,但他点儿背在输在了长平之战上。长平之战之所以意义重大,在于赵国元气大伤;而赵国之所以元气大伤,是因为“卒四十馀万皆阬之”(《史记•赵世家》)。所以我说赵括点儿背,试想如果白起没有坑杀那四十万人,赵括顶多是输了一场战争,他自己被射杀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但是在他后面有个沉重的数字,有无数冤屈的英灵压得他永世不得翻身!千百年来,赵括就这么孤伶伶地躺着,背负着万人千年的骂名!但这就是历史,必然与偶然在这里交汇、相融,发生了就无法更改,是你的错你得承受,不是你的错你嚼烂了舌头咽肚里还得承受。我相信有人对这个死了的孩子是有些怜悯的:相传赵括死后,当地老百姓将赵括尸体偷回,葬在了村北的二仙岭上。要是恨得咬牙切齿的话,让他躺在旷野里被狼啃了或被秦军在辕门外挂着岂不省事?!
长平之战是社会历史发展的规律使然,作为历史的颠峰之决,它有着太过重大的意义,它为中国第一个封建王朝的诞生和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奠定了基石。这是历史发展的一个必然,一个定数。长平之战前,秦国和赵国是当时诸侯国中最强的两个,秦欲一统天下必须灭赵,赵欲称霸天下也必须破秦,秦赵之间必有一战,而这场战争恰好发生在了一个叫“长平”的地方。战后,赵国再无实力。九州的天平终于倒向了秦国,天下即将大变。而赵括,他孤伶伶地躺着,承受着悔恨,承受着骂名,承受着纸上谈兵的耻辱。我想,他那颗死人的泪珠当是有史以来最大的追悔!他已承受了千年,虽不该解脱,但也该减减压了!
忽然想起了鲁迅先生《野草•死后》中的几句话:“恐怖的利镞忽然穿透我的心了。在我生存时,曾经玩笑地设想:假使一个人的死亡,只是运动神经的废灭,而知觉还在,那就比全死了更可怕。”
——但愿人死后真的是没有灵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