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西行

老子离开洛阳向西归隐的时候，老皮我就是传说中的那条青牛。他寻着我的时候，头发、胡须让秋霜烫染得神采飞扬，雪白的眉毛从两边眼角垂下如长长的白丝带，叫人看着觉得可以信赖。其实这个时候他还没有升级为“老子”，大家都叫他“李老头”或“老先生”，我在心里叫他老头子。

传说他是一直倒骑在我的背上走的，都是后人的附会。他的精神的确还可以让我颠簸那么几下，他寻着我以后，我经常让他趴在我的背上到处溜达。但他走的时候，特意给我弄了辆车子，车上做了个雨篷，要长途跋涉嘛。有人说他不屑于著述，所以《道德经》这部书是后来被人逼着写的，那是假装有学问和道德高深的人故意这么杜撰的。老头子走的时候，其实是带了一卷书的，那是他自己毕生的心血。除此以外，就只有睡觉用的被子和平时换洗的衣服，再就是水和以备不时之需到一个地方以后总要揣几张烙饼在身上。

他其实一点儿也不神秘，很多东西都是让后人给整的。离开洛阳前认识他的人主要是喜欢啃书的那些家伙，因为他谈吐不凡，所以那些家伙回去以后就喜欢跟人吹牛：图书馆里的那个老家伙不简单，他几乎记得天下的书，你随便说哪部书第几片他都能马上告诉你那上面刻的什么内容，跟你谈人生，玄而又玄，但你仔细想想，绝对真理。所以有时候也会有人来拜访他，跟他请教一些问题，不过只有少数人欣然而来欣然而返，当然也不乏要拜他为师的。不少人出来都摇摇头，说：幻想，疯子。能理解他的人很少，所以他走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来专程送他。以后的岁月，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不过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个老头儿。

关于老头子，关于《道德经》，炒了几千年，现在是愈炒愈热了。想想，也该轮到我老皮也就是当年的那条青牛说说话了。

【一】为什么西行

大家知道三皇五帝时代的隐士在什么地方啊？告诉你，在颖水一带。相传，帝尧欲让位于许由，他坚辞不受，逃于颖水的箕山脚下，农耕而食。帝尧又请他做九州长官，他跑到颖水边洗耳朵表示不愿听到这些世俗浊言。偏偏就是这样一位不愿作官的人，据说曾做过尧、舜、禹的老师，后人因此亦称他为“三代宗师”。许由本来是天下闻名的贤人，既隐于颖水，后来许多效仿他的人也就纷纷循迹而居，像后来的益，同样是一位了不起的能人。因此，颖水，是当时道隐者的归宿，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绝不亚于今天的少林寺和武当山。

终南隐士不过是假隐士之名提高自己的身价，以便待价而沽。颖水道隐者绝不是这种人，他们洞察天机却不自以为是，他们的精神能遨游宇宙役使万物却不自以为能。有人说，中国的道教文化始于老子，其实大错而特错，老子不过是继许由之后颖水道隐者之精神文化的集大成者。老子的血液里透着道隐者的傲气，老子的思想吸纳了自许由以来众多道隐者的精华，同时，老子的眼睛看见了太多太多的荒诞不经，从夏启独裁，到周室衰微还要硬撑门面，上下几千年，都装在他的肚子里。

选择西行，选择颖水，是老子生命的必然。

【二】关于倒骑青牛

这个意象是谁炮制的，已无从考查。不过，一路倒骑着牛儿，一个白发老翁倒骑着牛儿出洛阳，过五关，走秦川，真的很潇洒，如果不是精神病就是有意卖弄，跟今天有人把油彩涂在裸体上展览一样在做活体广告：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一代宗师李老头子。皮石生甩掉牛皮，做了一回人，年轻的时候为附庸风雅，想洒脱一回，就信口诌了一首歪诗，记得末句就是“试问此身何处去，倒骑牛儿闯五关”。

但是啊，绝没有这回事。如果当时老头子倒骑在我背上，一定酷毙了，我一定会很后悔：我为什么不是个女人啊，要是女人我一定嫁给他。

事实是他走得很沉重。临行前的夜里，有一个戴官帽的人和他谈了很久，那意思就是要他留下来，说好多人还是蛮仰慕他老人家的。那个官员许诺，由他跟周王沟通，要一笔钱，修建一所学校，由老头子主持一切教务工作，一定要替周室培养一批有用之才，周王有心收拾人心，复兴文王之业，让天下重新太平。

“现在的人都变成了老虎。”老头子忧郁地说，“你见过老虎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么？是诸侯王也好，是周天子也罢，金钱、美女、权力、地位，就是他们吃进嘴里的肉，纵然是只病虎，也不愿放弃已经得到的东西，你就是把他打死了，他还是咬着那块肉不放。我不能跟老虎在一起。”

人一旦变成虎，保不准什么时候吃了你你还不明不白。老头子可不是傻子。

纵然是只病虎，也不愿放弃已经得到的东西，这话跟经典。几千年后很多国家实行了干部退休制度，包括中国。在中国，据说很多官员退下来后很忧郁，很纠结，一度时间人们给他取名叫什么老年失落症，其实就是对过去的权利放不下。

“有培养老虎的基地，老虎就不会绝种。”老头子说。是啊，据说，几十年前美国的贪官比老虎还凶，几乎吃光了全美的财富，不得已，最高领导从自己开始，搞了一场扫牛圈运动，清扫了一批官僚，清洗了一批官僚，终于堵塞了覆国之路。不过，没过多久，贪污的照样贪污，腐败的照样腐败，于是监狱里收进一批又一批。咱中国一个重庆多亏了薄熙来，一发怒就捉了那么多跟“黑”字挂钩的小老虎。小老虎的背后有没有大老虎？有谁愿意站出来说：当初是我把他们生下来，是我把他们的胆子培养大了。没有！那些大虎早就钻进特制的甲壳里去了。君不见，若干年前查什么案，中央说查到部级，后来几年一度的反腐运动，省里给各县市划指标，于是各县主要领导发话一定要查到局级。

据玛雅人预言说，公元2012年地球磁场将发生变化，会导致什么列车脱轨，飞机相撞等诸多毁灭性的灾难。从2011年的动车事故看来，不是地球的磁极发生了变化，而是人心发生了变化，人变成了虎。薄熙来捉住了一批小老虎，动车事故自己暴露了一批藏得较深的较大的老虎，恐怕还有更多更大的老虎隐藏在原始森林里继续生儿育女。可怕啊！

于是老头子决意要走。老头子跟那个官口头签了一个君子协议，就是明天老头子要走的事绝不张扬，包括有限的几个徒弟也不可告诉他们，有愿意作伴的，他日到秦川大地。

第二天一早，我和老头子出发了。老头子坐在驭者位置，和大家拱手打招呼。老相识问：老不死的，上哪儿去啊？老头子说：到天上去，你去吗？打招呼的人很多，有担柴的，有挑水的，有卖混沌的，似乎所有的人跟他都很熟，跟他说笑。出了城门，他就哑巴了。不是因为没人可以说话，而是他开始有了些儿女情长，离城渐远，他曾很长时间转过身子，用背对着我。我想你这是干嘛，洛阳城会越来越小甚至看不见的。

有人说老头子倒骑着我西行的依据，大概就来源于他长时间的回望吧。有谁明白，这不是洒脱，而是一份无法排遣的凝重呢！

【三】关于被“逼”口述《道德经》

有一种说法，老头子不屑于留下片言只语，因为他超脱了，《道德经》的留下，纯属偶然，是函谷关的守将叫关尹的死皮赖脸，说您老人家不留点儿什么绝活我就不放您老走，老头子为了脱身，不得已胡扯了一通，关尹也就真记下来了。另一种说法，还是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人，不过给故事加了一点颜色，说关尹这个人从小就爱星相之学，一日夜观天象，忽见紫气东来，心想，莫非是圣人将要降临？掐指一算，似是应在老聃身上，于是他命人清扫道路一直出关四十余里。果然，一皓首老者倒骑青牛而来，关尹连忙以弟子之礼叩见，说就让我来弘扬您老人家的学说吧。老头子见其人亦是仙风道骨，便欣然以经文相授。

依文人的想象，越是烂漫越吊人胃口，我们甚至可以想象，老头子是踏着五彩云霞而来，临空抛下经文，说一声“尔等好自为之吧”，然后飘然而去。

事实上，关尹确有其人，姓尹，因为是守关将官，便在姓氏上冠一“关”字以明示身份。他是老头子的粉丝不假。他也许早就得到其他粉丝朋友的线报，早早地就在准备着，等待着。老头子一路颠簸，又无事可做，所以长时间是坐在车上做吐纳功夫。皓皓苍穹，莽莽大地，孤牛寡人，破车一辆，做在画里，不愧绝响。我拉着老头子就这样到了函谷关。入关须得通报姓甚名谁，老头子当然只得遵守规矩，报上“李耳”两个字。过了片刻，出来一个人，自称姓尹，很礼貌地把我们迎了进去。

也许是天意罢，一进函谷关，天就下起雨来。姓尹的鞍前马后，把老头子服侍得十分周到，老头子跟他也颇谈得来。姓尹的似乎有请教不完的问题，吃饭在问，走路在问，夜里老头子倦了他还缠着不放，就连上厕所都带着小跑。老头子就问他：我说的话你都懂么？他点点头说懂。老头子又问：你抛得下功名利禄么？他说身外之物没什么抛得下抛不下的。末了，老头子就说：我把我的一些想法记录了下来，你可以看看，看完了还我，雨住了我得赶路。

就这样，姓尹的三天三夜不见了踪影。老头子也不闻不问，在关里转悠，有时候拍拍我的脑袋说：这小子难得，出污泥而不染。

姓尹的再见老头子的时候，眼眶落下去了一指。原来，他把老头子的书抄录了一份。他把老头子请到书房里，一定要跪下给老头子叩头，说是行拜师礼。老头子拗不过他，只得受了。

【四】关于三皇五帝

历史上把三皇五帝捧得特高，同时代的孔丘就直接称呼他们为圣人。可在老头子的言语间，三皇五帝只是称得上合格的统治者而已，却挨不上圣人的边，这是为什么呢？在洛阳的时候有人问过他，在函谷关姓尹的同样问到这个问题。

老头子说出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纵观从黄帝到禹的时代，禅让也好，推选也罢，其候选人总离不开黄帝嫡系子孙这个圈子，如果不叫家天下，但叫家族的天下却是名符其实：颛顼乃黄帝之孙，帝喾（ku）是黄帝的曾孙，尧是黄帝的第四世孙，虞舜是黄帝的第八世孙，禹是黄帝的第四世孙。炎帝之后谁当选了？那么多重臣之后谁当选了？这跟皮石生生活的时代某些选举不是一回事么，由领导把关圈定几个候选人，中意的放在前面，作陪衬的放在后面，反正群众不知就里，或者已经明白他们的用意，历次选举多数人是从前往后画圈。然后把群众召集起来宣布：在你认为合格的名字下面画上圈，投好自己神圣的一票。

老头子的第二条理由十分尖锐：为了排除异己，不惜用上卑劣的手段。帝尧自知自己的儿子朱丹成不了气候，就在家族里面物色人选，终于看出重华这小子不错。重华的第七世祖是昌意，跟自己的曾祖父同是黄帝之子。当时，在天下百姓的心目中，除了有帝尧，再就是有许由。许由年轻而被国人看好，这对黄帝家族无疑是个巨大的威胁。怎么办呢？帝尧的第一步棋就是通过禅让逼走许由。他要让位给许由。许由何许人也，怎不知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尧气正盛，满朝尽是他的心腹，容得下你来指手画脚么？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隐居于颖水。帝尧的第二步棋是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重华。列位看官，虽说在公元2000年前后世人终于认同同族男女在相隔五世以后可以结婚，但在过去的男权社会里，“亲三代，族万年”，那可是乱伦！但老爷子发话了，天下百姓自然认可。可做了婊子，还得给自己立一块贞节牌坊，帝尧又走出了第三步棋：请许由做九州长官。其实这也是尧还不放心许由，来看看许由会不会杀回马枪，同时也可以给天下人一个印象：我帝尧可是求贤若渴啊！许由可是假装跑到河边洗耳朵，说这耳朵怎么聋了，洗洗看能听见什么。尧又厚着脸皮请教治理天下的大事，许由说你已经治理得很好了，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不过是懂得顺应自然，无拘无束的生活，活得轻松自在。尧回去却说，许由是他的老师，并叫重华去拜他为师。后来的禹就更不消说了，生孩子没工夫在家照顾老婆，可能是老婆难产死了，就糊弄一个什么石女送子的故事，给儿子取名为“启”。启者，有开天辟地之意，可知禹早年就心存了野心，不仅自己看中了帝位，更希望儿子开天地之先河。禹不仅自己坐上了帝位，还给儿子培植了大批的党羽，把一切都做妥当了就假意把益抬出来。禹死后，“诸侯皆去益而亲启”，这些诸侯实际上就是禹留下的一批志在拱启的死党，他们有着共同的利益，就是要荣华富贵代代相传。就是到了近代，袁世凯都还要做江山相传子孙万代的梦，更何况当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理由是圣人默默为人们做贡献，从来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而三皇五帝做了一点事，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以炫耀功劳来博取大家的认同。这一点跟孔丘推销的系列商品有些纠缠，就留在下一节里说吧。

【五】关于圣人

几乎所有和老头子交谈过的人都问过同样一个问题：您认为孔先生的主张怎么样？老头子先是默然，后来就很感慨地说：孔先生用心良苦，他日必为帝王师。让他评价，他却不着一字。老头子严谨，庄周疏狂。后来的庄周跟儒生屡屡发生口角，他怎么也想不到，时隔几百年，汉武帝看中了儒家的君臣之道及愚民之术，独尊儒术，再后来的朱熹更是把儒家一派的学说修正为历代帝王的应用宝典，应了老头子的预言。

姓尹的跟老头子相处了几日，临别，发表了他的毕业论文。他说，老师的圣人跟孔先生的圣人有天壤之别。孔先生的圣人那是威服四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而老师您的圣人是什么都做了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做，就跟一个普通百姓差不多。所以，孔先生的学说重在权力跟利益的调节，而老师的思想更适合修身养性，希望每一个人通过修身养性达到社会的和谐。

小尹理解得十分透彻。

所以问题来了，你说圣人看起来应该跟平常百姓没什么区别，谁稀罕你的学说，谁采纳你的主张？至少，在希望富贵世代绵延的时代行不通。权力跟利益的拥有者没有谁放得下既得利益。过去有句名言：千里为官只为钱。读书人也有一句催人奋发的警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别介，功名后面是利禄，金钱后面是美女，所以孔夫子说“食色性也”。看看今天的公务员香车宝马和公务员考试，更证实了老头子思想的局限性。难怪有人说老头子是幻想是疯子，几千年以来只是把他的学说当做玄学供奉起来而不敢说是经世致用之书。他的思想一旦深入人心，那的确可怕，当官的想作威作福想世袭罔替老百姓就不会答应。

不过，老皮喜欢老头子的学说，由此联想到了毛泽东提出的“为人民服务”的宣言。若真是这样，老皮牛的身份也可以提高一下，到那个时候，就真如鲁迅先生说的“俯首甘为孺子牛”了。

做老头子的圣人难哪！你说在上面做领导的天天要求大家学习“三个代表”，写心得，办黑板报，如果你的所作所为只是代表了你自己，会不会有人说你是在练京腔吊嗓子？如果你的所作所为的确是代表了三个甚至更多而无一丝一毫的私心，你即使不说一句冠冕堂皇的豪言壮语，老百姓也会感觉到你的存在。这就是老头子政治主张的精髓，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做作。所以，后来的统治者终于尊崇孔先生并大谈而特谈儒教而不愿说到老头子，因为一个人要真正做到心无尘埃实在太难了，而孔先生刚好弥补了这一空白：只要弄权有术，你可以高高在上，你可以锦衣玉食，你可以粉黛三千。

老头子有自知之明，听完了学生的心得，就说，我算是多了一个朋友，你哪天觉得这官做着没劲了，就来找我，咱们在一起说说话，喝喝茶，不寂寞。

我们又踏上了西行的路。老头子的弟子一直送出了好几十里，临别，老头子指着我对他说：你看，我这条青牛算不算圣人？任劳任怨，致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