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河
在枯枝尚未变青条的时节,我竟那么意外地,恋上了黄昏里的一条河。
晚霞与夕阳,原来可以如此美丽的。干瘦的柳条,在这温柔的水边,原来可以如此婀娜的。自己的影子落在水里,竟有些深不可测。在我看清自己以前,倒影已经残缺,生命……也是如此匆忙的一瞥吗?
那道以“安全”为借口的高坝,凭着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我与那条神往的河隔开,如此,已是九年。九年,不够将沧海变桑田,不够海变枯石变烂,但足够我淡忘记忆里的公主裙,鄙弃曾经不释手的洋娃娃。也足够我,不再相信那些总有美好结局的童话。
幼年,初夏的河边。紫色的槐花硕大的花朵在指头开得欲迷人眼,芬芳醉人;今天,她们恐已化作槐树脚边的泥了。在她们离落时,没有黛玉那样的有心人葬着槐花,独唱花之殒。只是那个季节躺在树下的一朵凋零不久的花儿,被不算有心的我偶然拾来,在书页中夹藏至今,本色未失,芳香未泯。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光阴流过,美的是斜阳,老的是朱颜。
再度安静地站在河边,略黄的束起的头发被风拨乱,我惊恐地看到,扎着麻花辫的自己,拖着丑陋的玩偶跳跃着,奔跑,歌唱,沿着河堤——河流向哪儿,就奔向哪儿。那种歌声空洞而轻灵: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我做她爸爸,我做她妈妈,我来照顾她……——这是一首,单纯而善良的童谣。
九年,让我长大,也磨去那种质朴的美丽。我要叹一声“逝者如斯”了——在流去的喝水里,我看到自己逝去的时光。河边的石板上留有笔画稚气的简笔画,没有构图和比例可言,然而在我眼中出奇地美丽。那种美丽,叫做单纯。失去的时光里也有自己瘦小的身躯趴在地上给想象中的美丽女子画上公主裙的样子,那时的表情,是怎样地专注。而现在,我只是对着不知作者的画儿淡淡地笑着,匆匆地路过。
我惊异,河流为什么可以一成不变?依然在日月之下,以她固有的柔美的姿势奔跑,并且,沉默着,接受并包容她周围变化着的一切。
我站立在与水面等高的地方,以为自己立于水面,望着自己脚下看的到的和看不到的平静或是汹涌的浪,看水流在河道转弯的地方,改变它们的方向,注视着夕阳,用他的余温,在河面最遥远的地方,撒下万丈光芒……
也许这条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河流,已经历经千百万年。每一个水滴里,都有一段历史,一个故事。九年,太不足以改变什么——原来,造成物似人非的伤感的凶手,
竟是我们时刻都依赖的——时间!
如果把生命里所有的时间送给一条鱼,够不够它游历一条河?
在时间的浩淼中,我们竟这样微不足道。时间带走的东西,如水中自己的倒影,一碰触,就破碎。既然生命如水面的蜃景一般,只一触,便会如尘溃散,何不让我们活得美一些,再美丽一些?!
——不被时间遗忘的唯一方式,就是成为时间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