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爱在形影相吊处

——读严歌苓《白蛇》

水寞花间 杂文 影视书评 2012-01-18 18:13 责任编辑:诉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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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对《白蛇》的解读清晰而深刻,不仅使读者了解了小说,更是得出了感悟,文章对义无反顾地形影相吊之描写,让人感同身受。问好!

前记

我最近很喜欢伍尔夫,她是英伦最清纯的一枝玫瑰。读完了JohnLehmann的《伍尔夫传》,读完了《Mrs.Dalloway》,读完了《墙上的斑点》,读完了《星期一或星期二》,仍不敢提笔,伍尔夫的清秀卓绝的脸就在我的对面,然而我们之间总隔着墙,隔着雾,她不动声色得看着我,我感受到了,我却不能完全读懂她,她的身上仍有我此生无法理解的神秘光晕,她深不可测。我耐心得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因为译本的缘故,她的文字有时候破碎得厉害,出人意料的跳跃性让我心惊又疲惫,于是我告诫自己读完原著再来好好品味,再写一篇散文向伟大的伍尔夫致敬。

最近朋友向我推荐《白蛇》,我忘记从哪里读过简介,第一个念头就是《奥兰多》,便不经意得说,我说。“讲的是超越性别的爱恋么,像伍尔夫的《奥兰多》。青蛇幻化成人形来人间勾引白蛇,最后恢复了她的女儿身,是这个故事吧”。朋友说并不是的,并告诉我说这部小说不是写蛇的。于是我决心读下。我低眉不敢再看伍尔夫美得极远极飘渺的脸,正儿八经地去读《白蛇》。

关乎传说

一度痴迷所有关涉白蛇的传说故事。犹记得很小的时候与同伴玩耍,话说着说着,《新白娘子传奇》的调调就到了嘴边,于是游戏般的慢吞吞饶有情致似的千回百转地将那本该用三五秒钟即刻说完的话拉长了二万五千里。

长大了,张曼玉的《青蛇》(李碧华原著)看过,黄圣依的《白蛇传说》看过,刚读完严歌苓的《白蛇》,回到对小说最初的印象,我何必去修正自己的想法呢。青蛇一直堂皇地站在这故事的中心,整个故事明明就是他热恋白蛇,引诱白蛇,拯救白蛇的种种曲折,这是一部青蛇与白蛇的爱情故事。

青蛇与白蛇

那一年,她还是个黄毛假小子,十二三岁的年纪,单纯、青涩,忠诚,钟情美,热爱美,不顾一切追求一切美。这可真是个彻头彻尾没有被世俗的魔爪撕裂,没有被灰尘污秽的小青蛇,清纯得纯粹。(每一个小青都应当是一个病态至癫狂的完美主义者,断不了的“天性中的对于美的深沉爱好和执著追求”。)她迷恋白蛇炫美的舞姿,毕竟相差五百年的修炼功底。她的迷恋隐藏着几分自我的期待,人总是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而白蛇就是青蛇对自身缺少的东西一个完美幻想。“我很小的时候就看你跳舞。”这句话,被青蛇,被小说中的徐群山说了几遍?前前后后有四遍。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

一晃眼,徐群山十九岁了,她插过队,爬过图书馆的窗户,组织过音乐会,举办过读书俱乐部;因音乐会演出西方资产阶级作品,读书俱乐部所读的书全是《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之类的黄色淫秽书籍,都被街道居委会勒令解散。然而此时的青蛇却是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她满腹诗书,温文儒雅。她一直惦念雷锋塔下的白蛇,于是,这样的小青来了,她来救姐姐。

徐群山何其聪慧,她早知道白蛇不喜欢小青,于是她穿上将校呢军装,戴上呢军装,摇身一变成了许仙,有了个“中央特派员”的身份,以这副许仙的斯文模样来搭救她的白蛇。

白蛇呢?这曾经显赫一时的美女蛇如今穿件又窄又旧的衬衫,褂子上有窟窿有蚊子血,裹在她已经发胖的身子上。头发好久没洗,起了饼,脸巴子上留着枕席压出的一大片麻印。此时的白蛇早已不再是仙界的尤物,她是这狼狈世界的万千肮脏人类的一个。正如烂场院的粗俗建筑工人们的感慨:没料到两年牢监关下来,一个如仙如梦的女子会变得对自己的自尊和廉耻如此慷慨无畏。

这样的白蛇,小青,你还爱么?她不但不读书没文化,粗鄙不堪,丝毫内涵谈不上,身体也没了型,就像菜市场无数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中的一个。有时候你看不懂女人的执着是为什么,怎么都不在乎曾经执念已久的东西不复存在的事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看你跳舞。”无疑便是这一句了。徐群山第一次看见雷锋塔下的白蛇说,“你一点都没变”。

然而她心想着,尽管你什么都没了:地位,形象,青春,自尊。徐群山郑重地说,我一眼就认出你了,那天在你窗下。原来她执念的是曾经的白蛇,并且她的神色何等霸道,“我来拯救你,回到曾经最初的你,那个辉煌的白蛇。”

三十天,徐群山每天都来,孙丽坤身体里的白蛇开始复苏:每天半夜,她偷摸起床,偷摸地练习舞蹈。这时她从投影上看见舞蹈完全地回到了她身体上。所有的臃赘已被削去,她的意志如刀一般再次雕刻了她自身。她缓缓起舞,行了几步蛇步。粉墙上一条漫长冬眠后的春蛇在苏醒,舒展出新鲜和生命。

徐群山,这青蛇假扮的许仙将这个颓废已死去的女子奇迹般领回到了干净的人间,小青真的救了白蛇。白蛇这下子离不开小青了。

“你明天真不来了?”在所谓“调查”将要结束的前一天,她已经结结实实得爱上了这个假扮许仙的小青。她说,你要是天天来,我给关在这里关一生一世,也没意见的。她已经为了这份爱情放下了自尊,虽然她的自尊那时已经一文不值。

小青笑她这话问得极蠢。笑她好绝望好绝望的脸。小青在笑,她想,原来白蛇不一定不爱小青的。她已经有了恶作剧的心情:她要告诉白蛇这天大的真像。

“我很小的时候就看你跳舞”,又是这一句,这一次是徐群山终于把白蛇带出来那间禁闭室,在招待所的点唱机旁,看着出浴的白蛇,看着孙丽坤洗得太彻底的脸孔如同新长出的嫩肉说的第一句话。

将来孙丽坤回忆起来,会清楚地记得,是她自己解开第一颗钮扣的。她脱下年代悠久的印度红毛衫,给出去她肉铸的舞蹈者雕塑。

她真的爱上了小青,毫无疑问。

徐群山看见她的醒悟。看见泪水怎样从她心里飞快涨潮。真像是残酷的,孙丽坤死在自己的梦里。坍塌。再一次。

前前后后她已得到解释:一个女孩倾倒一个美丽的女舞蹈家,不是很不可理喻的吗?她告诉女孩:她玩弄了她;她利用了她的弱点,利用了她的绝境,弄出这么一台戏,永远收不了场了。

她疯了。

然后她在某天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做了个充满思念的梦。她不知该拿这份似是而非的思念怎么办。全身又变得无比的敏感,曾经所有的触碰都留下了病痛。白蛇用了多久的时间才不得不承认了她爱上了青蛇的事实呢?多久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个事实。

孙丽坤与徐群珊

有人说,孙丽坤爱的只是假扮许仙的青蛇,我不同意,后来当徐群山恢复了女儿身,孙丽坤不是也慢慢地接受了恢复原形的小青。

原文这样写道:前舞蹈家是真正爱珊珊的。她怕珊珊像徐群山那样猝然离去,同样怕珊珊照此永久地存在于她的生活中。况且,不爱珊珊她去爱谁?珊珊是照进她生活的唯一一束太阳,充满灰尘,但毕竟有真实的暖意。

青蛇最终恢复了女儿身。女人总是要嫁人的。我不敢说这是不是个好结局。真的爱是不是都应该永远收藏在婚姻这张网里?

在小说的最后,嫁人的徐群山(姗姗)追出去与曾经灿烂一世的白蛇扮演者孙丽坤话别。在夜深人静的马路上,她形影相吊,她也形影相吊。

形影相吊,这就是了。整个故事因这四个字缘起缘灭。当初你沦落,无人珍惜你,当初我叛逆,无人理解我。我们的相遇是因为这四个字儿结合在一起。

我们相爱在形影相吊处,那年的我们因了解孤独的彼此而义无反顾,而如今对于彼此的分离,我们亦接受这“形影相吊”的结局,然而往后纵使你在你的世界里,我在我的世界里,在内心的深处,少了你,我们仍是形影相吊啊。

然而,我的心却不再孤独,那思念填成的甘露足以疗慰今生今世的“形影相吊”。

这明明,明明是一个很纯粹很纯粹的爱情故事。

无关乎性别,无关乎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