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沦丧”之后

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如一群一群的北极熊，吞食完肥沃的土地，然后永久地坐在那里。千千万万的人如跳蚤一般，在它们之间跳来跳去。有人说：这就是中国的城市现代化、中国的农村城镇化。

农村城镇化好哇。当孩子时听老人讲，城里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养的白白胖胖，不像我们挖泥捧土的，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张黑皮，一身泥土，一身汗骚味。曾有一位大爷说，他到城里去走亲戚，特意把衣服洗了又洗，把鞋子涮了又涮，自以为干净了，可一进亲戚家，亲戚就让他脱鞋子，坐嘛，专门给他一只凳子，他的那些个亲戚离他远远地，生怕他身上的汗味儿大粪味儿把他们给呛着了。做城里人好啊，干净，高雅。

现在，城镇建设延展到我们这里了，很快，我们就是城里人了。年轻人高兴啊！国家说土地是国家的，不准私人买卖，管他呢，只要有人肯出大价钱，卖啊，到手的就是银子，这可是无本的买卖。有权的，有钱的，纷纷找上土管所，只要能把事情办好，花上点钱没关系。村官一看生意火了，扬言：按成交价的百分之二十给村里交钱，我们就同意办土地流转手续。有一天政府强行干预了，剩余土地全部由国家征收，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再行买卖。于是卖了口粮田的人皆大欢喜，没卖出去口粮田的人一肚子委屈。难怪，国家征收，那价钱贱啊！但不管怎么说，摇身一变而成为城里人是有希望了。

一阵热闹之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三个一群两个一伙议论以后该怎么生活。年轻人说，反正是出门打工挣钱，挣一天可以买回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横竖比戳在泥巴里强。有见识的人说，中国有了袁隆平，别担心没饭吃，东北有个大粮仓，还有华北平原跟长江中下游平原，人家机械化种田，种一年够我们中国人吃好几年。

有一个老人却痛心疾首地跟我说，这可是几千亩良田哪，过去，我们县全靠这块地养活人啊，一到秋天，遍地金灿灿的稻子，那可比金子还珍贵。我们年轻那一阵子，听说新农村一定要依山而建，只占荒地和贫瘠地，不准占良田，现在可好，几千亩良田一眨眼的工夫说没了就没了。我开导老人说，别担心，政府会考虑我们的吃饭问题的，再说，现在山林留起来了，漫山遍野的野猪把山上的老百姓搅得不安宁，政府在我们这里搞开发，他们有了钱，可以来买房子住，还有那些在外面打工挣了钱的，为了方便孩子读书，也都在想着来买地或买房。人多了，可以开工厂，可以做生意，经济就活了。老人不以为然，说都开工厂，谁买谁的货啊，都做生意，谁赚谁的钱啊，人哪，最根本的问题是有东西填饱肚子。农民不种田，饿死帝王君。

有时候老皮我就想，是这位大爷食古不化呢，还是他的担忧有道理呢？有一天我们几个年纪差不多的人聚在一起谈论这个问题，其中一个人显得十分激动，他说，谁能保证哪一天不会出现五八年那种饥荒呢，谁能保证哪一天不和美国人或日本人打仗呢，三岁的孩童都知道，现在的导弹吓死人，战事一起，保不准东北的土地种不下去庄稼，几大平原都被导弹盯着，只怕袁隆平的制种基地都被盯着，就是制出来了，还能安安心心让你种的地方恐怕也不多了，如果加上别人卡你的脖子，不和你“世贸”了，你的粮食从何而来？中国十多亿人十多亿张嘴天天都得吃呢！还是自己有块地好，种一块萝卜也能吃一阵子。于是有人反驳说，问题真有这么严重，你这里的这点儿土地只怕也解决不了问题，那时候你的一个萝卜只怕得让人家拿一箩筐金子来换。

老百姓没有宏图大志，也没有决策权，只能是快活快活嘴巴。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事儿啊就跟自己种庄稼一样，收成的好坏最终是老天爷说了算。所以几乎每一场争论之后的结束语都是：听天由命吧。

总之啊，失去土地的人们有高兴也有担忧，不管他们的这种高兴或担忧有没有道理，我想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既想过上城市化的生活又不愿失去生养他们的土地。矛盾啊！

真是矛和盾啊，谁能摆平这一对矛和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