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目未必赏心

“悦目”未必“赏心”。

汉语真的神奇至极。且不说它作为书法艺术之奇，令人倾倒，单是语序之奇也令人拍案叫绝。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是说美景虽美，可是时日不多，于是给人留下无限叹惋。

“只是近黄昏，夕阳无限好”则是说，尽管时日不多，年岁已迈，但有氤氲殷红之夕阳相伴，于是让人观夕阳而生蓬勃之朝气，处暮年而萌青春之激情。

“屡战屡败”是说常败将军，一无是处，令人不齿。

“屡败屡战”则是说，虽屡遭重创却从不言弃，屡次从蹶倒中奋起，让人似感铮铮铁骨之豪气，让人似睹顶天立地之英姿。

这就是汉语语序之奇妙。词语不变，字数亦不变，然顺序一变，则语意全变，境界全变，前后之别不啻天壤。

此妙妙在语序之变。但更让人叫绝的是语序不变，亦可让人玩味无穷。

放学骑车回家，已是暮色四笼。至拐弯处眼前陡然一亮，路旁墙壁皆粉饰一新，虽在暮色之中，亦觉亮眼刺目，向前看去路两旁皆然，以至于让我陡地刹车，顾盼左右，疑似走错了路。分辨再三，方认定自己转弯无误。

于是一个成语蓦地飘入脑海：“赏心悦目”。

真的不错。说不上整齐的房屋，经这么一粉刷，顿生一番新的气象，的的确确给人一种美的感受。真的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悦目”之余，反复咀嚼，便觉异味在心，如鲠在喉。

于是我想起了学校的旧房旧瓦。日前听说省里下来搞验收，说是什么现代化教育工程验收，于是全校上下忙得不亦乐乎，各种项目随即应运而生。别的不说，单说那旧房旧瓦，某领导真可谓是天才，灵机一动把原本说不上破烂不堪，也绝对说不上好的一排旧房，靠墙的一面，新砌一堵墙，把旧墙遮住，并把新砌的墙粉刷一新，并在上面搞了一整墙的爱国主义宣传壁画，煞是让人心动。更让人叫绝的的是，把原本旧得不能再旧的旧瓦上喷上了一层蓝色的漆，而且只喷了一面。远远看去，瓦蓝瓦蓝的，闪烁着光，真真是“旧貌换新颜”了，真真是让人“赏心悦目”了！

这样一来，外来的领导们，抑或是外来的观光者门，看到的就是别有一番新气象了。

然而，知根知底的本校师生，怎么看它还是旧瓦，怎么看它还是旧墙，“悦目”之余更多的不是“赏心”，而是恶心。恶心那遮盖了真相的“新”，恶心那掩饰了脏乱差的“新”，恶心那做作邀宠的“新”！

故而言之：“悦目”未必“赏心”！

说不“赏心”，也不完全对，有人心赏，那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的领导们大员们。他们只要所谓的“政绩”，要各种让人看了“赏心悦目”的材料、数字、统计。然后再根据这些材料、数字、统计作出各种各样最终结果的报告，于是就出现了一个个让人“赏心悦目”的新局面。例如城乡居民人平均收入多少多少；某城乡人均绿化面积多少多少；某校什么什么多少多少；某……什么什么多少多少。于是乎，各种各样的先进、模范、标兵如雨后春笋般的冒出来；于是乎，什么什么第一，什么什么第一遍地开花。

再如，名列全国百强的苏北某县，除了那些让人看了“悦目”数字之外，我们真的还不知道还有哪些让那个县的子民们看了以后切切实实感到“赏心”的东西。

回头再说汉语的奇妙之极，“赏心悦目”这一成语，祖宗的发明也真的是奇妙之极。妙就妙在“赏心”在前，而“悦目”在后。这就说明我们的祖先是把“赏心”作为“悦目”之前提，之根基，只有让人从内心感到美的东西，才能让人的各种感官感到美；“赏心”是“悦目”之根，只有有美的内在，才有美的外现，所谓惠于内而秀于外者是也。